江黎衫记得她是在睡下午觉时,接到母亲电话的。
她的手机铃声是一段纯享版音乐,很有助眠效果。
似流水循环般叮叮咚咚。
屏幕亮起,她迷迷糊糊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那边说话很急。
“江江,你现在在忙吗?”
坐起身子,意识清明几分。她说不忙。
“不忙,那你现在能不能去一趟天一私高啊?”
“去哪做什么?”
“岫言那孩子跟人打架,被叫家长了。”
电话两端沉默须臾。
黎玥以为女儿不想去,“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妈妈给保姆阿姨打电话,让她……”
“——岫言是谁?”
来到房间独立的盥洗区,江黎衫用凉水泼了泼脸。
黎玥一顿,很快想明白。江江大概是已经把那孩子忘了。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上次见那孩子还是半年前,也只是匆匆一面,没两天,她就继续飞国外读书去了。
“就是半年前,妈妈领回家那个孩子,比你小三岁,还有印象吗?”
水声停下。江黎衫开始用纸巾擦脸。
仔细回想了会儿,发现没什么印象了。模样什么的,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记得。”
黎玥:“那你现在要是不忙的话,去一趟天一私高吧”。
“他打架被请家长了?”
“打架?”江黎衫天生对只会使用暴力的人没有好感,甚至是厌恶。
“是别人欺负他,岫言这孩子铁定不会主动动手的,他很乖。”
乖不乖的,江黎衫并不关心,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吗?”揉成一团的碎纸屑被扔进垃圾桶。
“对。”黎玥看了一下时间,知道女儿是同意了,“老师说半个小时之内到。”
“好,我知道了。待会过去。”
电话挂断。
江黎衫来到衣柜边随手拿了一件及膝的白色长款风衣。及腰黑发没扎,绸缎一般的批散在肩后。
外面还在飘着碎碎的雪。
现在正值滨江市一年最冷的时刻。
想了想,江黎衫还是把围巾带上了。
可就算她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出了别墅门,身躯还是不由得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认命的暗叹一声。她有些后悔过去了。
拿起车钥匙。江黎衫根据母亲提供的地址信息,调出导航,选了一条最近的路,可就算是最近的路,也还要二十六分钟,说明她在约定的期限内恐怕是赶不过去了。
看来,要迟到了。
人生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去见老师,却迟到了。
江黎衫莫名觉得,还挺新奇。
同一时间。
办公室靠墙位置正密密麻麻站着一排人,每个人脸上都带了青,除了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
这般冷的天,少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身上一件单薄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一件深蓝色牛仔裤,人还直直杵在迎风处。
谁看了不说一声,硬汉子。
约定的半个小时已到。
能来的家长差不多都到了。
“儿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妈妈。”
“妈妈找人弄死他。”
一侧的老师:“……。”
“这位家长,请你冷静一下。这里是学校,不要给孩子传递这样的思想,这样是不对的。”
脾气上来的家长,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滚,你是什么玩意?知道我老公是做什么的吗?”
“信不信我分分钟让你丢掉工作。”
“让你们这整个破学校都倒闭。”
“可不是嘛!”其他家长看到有人主动出头,也纷纷应合。“学校怎么能招收这种暴力分子。”
“呵——”。
一阵猝然冒出的嗤笑。让僵持的局面骤然扭转。
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陈玉婷像被人一巴掌当众扇在了脸上,“你笑什么,信不信,我分分钟,也让我老公把你给开除了。”
有了母亲撑腰的徐正涛,明显没那么怕谢岫言了,躲在母亲身后。
他抬手指了指嘴角的淤青:“妈,就是他,是他把我打成这样的,他把我摁在地上一拳一拳往……”
美妇人再也克制不住暴脾气,冲上去,干脆利落地扇了一巴掌。
动作快到称得上电闪雷鸣。
片刻间,五根红红的指痕出现在了少年右边脸颊。
办公室的老师及一众领导,也没想到,这家长会突然动手。忙不迭冲上去拦着。
谢岫言轻“嘶”了下嘴角,尝到了难闻的铁锈味。
“就是你是吧,你打的我儿子,谁给你的胆子,敢打我儿子,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女人秀美的五官皱成一团,张牙舞爪的动作让她近乎扭曲。
“正涛妈妈,你冷静一点。还是等谢同学家长来了,再一起协商该怎么解决孩子们之间的纠纷…你这样贸然动手,我们真的…很难办。”
徐正涛看着谢岫言脸上鲜艳的五个巴掌印,仍觉得不解气。
当时,他可是直接将他压在地上摁着打的,当着他那么多弟兄的面,往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些兄弟们面前混。
他这个老大还有什么脸做。
“——他有个屁的家长,他就是个孤儿,没爹没妈,估计爹妈早死了”。
“能来这上学,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与儿子沆瀣一气的美妇人听到这话,讥讽一笑。
顷刻间又恢复了来时的温婉从容,若没有刚才那扭曲的一出,众人只当她是个温柔知性的女人
陈玉婷理了理羊绒大衫的褶皱。
“秦校长,我们正涛从小到大,可都是个好孩子……跟这种没爹没妈的野种,可不一样,往后你们学校要是再招收一些没教养的,下学期的操场扩建,我可就不让我家老徐拿钱了呀!”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几秒后,教务处主任,一把拽过谢岫言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到了了陈玉婷面前。
“谢岫言,快,快,跟,跟正涛妈妈道歉。”
“让她原谅你,说你不该动手打人。”
手背上青筋翻涌,,紧紧攥紧拳头,黑眸里隐忍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下,带着烧毁一切的怒火。
薄唇轻启,谢岫言一字一句道。
“你该庆幸,我不打女人。”
一句话再次将屋内气氛点燃,美妇人冲上来,又要打人。
“来,你打啊。有本事,你个小野种就打……。”
一众领导冲上来拦人,屋内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办公室敞开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好热闹啊!”
似珠玉碰壁的声音炸响,似夏日的一道惊雷。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好看得如同仙女似的姑娘。
那姑娘或许早到了,在看戏,又或许刚到,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他们看走神了,连自诩没人比她好看的徐正涛母亲,也不得不承认,这狐媚子比她年轻时还漂亮不少,跟个妖精似的。仔细看,还有点熟悉。
谢岫言愣愣望着门口的人,心跳久违的慢了一拍,呼吸不自觉放慢,耳尖涌出自己没法形容的热意。
他很不对劲。
不对劲到,让他莫名觉得羞耻,难堪,狼狈。
宛若在大街上一个衣不蔽体的流浪乞丐。
先前没有的情绪,其他人无论再辱骂挑逗的丑陋语言,他都事不关己的淡漠情感,此时齐齐后知后觉冒了出来。
近乎要吞没了他。
右侧脸火辣辣一片。
他有些后悔地想,刚才他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没躲。
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肯定算不上好。或许还有点丑。
她会怎么看他。
低下头,谢岫言没再看她。
没等来里面人说话,江黎衫也不急,“可以进来吗?”
谢岫言的高一班主任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忙不迭去迎,“你就是岫言同学的家长吧。”
进到室内,温度高了点,江黎衫松松脖颈处的围巾。
她想了一下两人的关系,没有否认。
“嗯,姐姐。”
手心的汗意干了又湿。谢岫言喉咙微涩。
姐姐???
她算他哪门子的姐姐!
干涩到有些起皮的嘴唇默默将这两个字碾碎吞咽下去。
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在心里默默否认。
她才不是他姐姐。
他们又没有任何关系。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的晚了点。”
“没事没事,外面下雪,安全是第一位。”
江黎衫没理会校领导给的台阶,只问,“我…弟弟脸上的巴掌印谁打的?”
“这……。”
打狗还要看主人这点,谁不懂。
这话出来,明显是要给谢岫言撑腰呢!
谢岫言站在一侧,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她是第一个。
班主任尴尬一笑,决定把家长动用“私刑”这点,隐瞒下去,“这是孩子们打架…。”
“是吗?原来男生打架也会扇巴掌。”
“——是老娘打的又怎样,他打我儿子,我打他一巴掌不过分吧。”
“你打的?”视线分过去一抹,江黎衫居高临下的扫视了对方一眼。像在看一团垃圾。而后轻轻点点头,自顾自走到还在出神的徐正涛面前。
嗓音不冷不淡,“既然你打了我…弟弟一巴掌,那我打你儿子一巴掌,不过分吧!”
“弟弟”两个字,她叫地实在别扭。
“……。”
“你敢?”陈玉婷护犊子似的挡在儿子身后。
周围的领导也是心慌的擦擦头上的汗珠。
本以为来了个善解人意的家长,谁知道……?
江黎衫是讨厌暴力,但也分情况,更不会容忍被人当众欺负到头上。
“谢岫言姐姐,你冷静一些,我们还是坐下来谈谈。”
“想谈也要先把账算了,再谈,不是吗?”
面对着这张脸,谁都说不出狠话。
校领导沉默了。
徐正涛看着面前这张美到极致的脸庞,耳尖红了红,可又看到这么好看的姑娘竟然这么护着谢岫言,心里生出些道不明的嫉妒。
须臾,他仰着脖子喊:“你根本不是谢岫言姐姐,我们全班都知道,他就是个孤儿……根本就没什么姐姐”。
江黎衫一记冷眼扫过来。徐正涛声线泄下来,不敢再说。
“——对啊,一个孤儿哪来的什么姐姐。”环着胸,徐正涛母亲后退一步,盯着两人看了会儿,“况且,我看你们岁数也没差多少,别是男女朋友吧。”
“现在的年轻人早熟的很,可不像我们那时候,说不准俩人那个…”。说着,她自顾自“咦”了声。
“秦校长,这你们不管吗?早恋唉,高中严禁早恋。”
“可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
身侧的儿子已经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到一边。
几乎没有人看清谢岫言的动作。
实在是他动作太快。
唯一让众人反应过来的就是徐正涛的哀嚎。
徐正涛发出扯破喉咙的一声惨叫。
“妈,救……我——。”
少年面部因痛苦而扭曲,面上口水鼻涕混杂着唇边血液,场面骇人惊悚。
单膝压住他的胸膛,谢岫言一拳接着一拳,招招往他脸上招呼。
力气是方才巴掌的好几倍。
领导去拉,被谢岫言身上那种不顾一切要拼命的戾气吓到。
无奈,只能求助江黎衫。
“谢岫言姐姐,你管一管吧。不然真让谢岫言把人打死了,那后果…。”
脖颈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江黎衫干脆将围巾解了下来,拿在手里,,“后果嘛!就不用老师担心了。江家可以承担得起。”
“江家?”教务处主任嘴哆嗦了好一阵。
“不会是江沼江总吧?”
江黎衫没说话,又像默认。
校领导是在谢岫言个人资料资助人那一项看到了江沼的名字,可当时他也没多想,毕竟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
怎么可能是鼎铭集团的cEo江沼呢!可没想到,真的是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敢再拦了。包括徐正涛的母亲,也傻傻站在一边。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狐媚子眼熟,原来是在她十八岁生日宴会那天,她跟着老公一起去了宴厅。不过当时地位不够,只远远看了一眼。
她想起来她的名字了。
江黎衫,江沼唯一的女人鼎铭集团下一任掌权人女儿
谢岫言确实被气到了,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种垃圾,断送自己的后半生。
发泄了好一阵,他松开手。
徐正涛一团烂泥一般倒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可以谈谈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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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两人自办公室离开。
江黎衫走在前面,谢岫言跟在后面,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敢僭越。
江黎衫回完手机消息,回头说“不用送了,回去上课吧。”
大概是心思被她一眼看穿。少年恼:“谁说我是来送你的,我打人累了,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随你。”她只给了冷淡到极致的两个字。
谢岫言一口气闷在心里,觉得难受。
“还有,别乱攀亲,谁是你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