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今天,就不来了。”
萨林低垂眼眸:“不过,我习惯了。”
习惯被她戏耍,也习惯被忽视。
姜梨看着满地的瓶瓶罐罐,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就是这样借酒消愁,等一个不确定吗?
“……我这不是来了吗?”
萨林慢慢抬起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双眼眸有些疲惫,不经意般嘀咕了句:“那你下次……”
他顿了顿。
“不要让别人留下那么多痕迹。”
“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姜梨无奈。
萨林没说话,只是过了片刻,一小枝藤蔓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它不听话。”
萨林偏过头,耳根攀上一层薄红。
藤蔓像什么也没听到,反而更赖着姜梨的手腕,蹭了蹭。
姜梨看着它,低笑:“好。”
萨林转过头,带着一丝希冀追问:“什么好?”
“我说,下次尽量让别人少留痕迹。”
声音很轻柔,击打在萨林心间,泛起阵阵涟漪。
他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一言不发。
“嗯。”
玛利亚是第一个愿意为他的脾气做承诺的人。
当夜,萨林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千年前的银月森林。
他双腿慵懒交叠,坐在高悬在古老的藤蔓的王座之上,长发垂落在胸口,被他无聊把玩。
而长老们的声音,像隔着厚重冰层,沉闷悠长地传来。
“殿下,精灵王不该显露情绪。”
“殿下,失态是失仪,失仪是失格。”
“殿下,请把那些藤蔓收回去,它们缠绕在王座扶手上,简直不成体统。”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指尖被一片蜷缩的嫩叶轻轻缠绕着。
听见这些话,它茫然晃了晃枝叶。
那是他清晨独自走过林间时,从一株幼树上摘下的。
那时,它快死了。
他用指尖渡了一点自己的生命力。
它活过来了。
生出绿意的叶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表示着最真挚的感谢。
他很想把它留下来。
可他的回答只能是依顺。
“……是。”
他垂下眼眸,掩去不甘。
只得把那片嫩叶放回窗台,让人送回它原本生长的地方。
从此再没有去问过它的生死。
梦境的画面流动如融化的雪水,缓慢又模糊,年幼的自己淡出了视野。
他看见自己长大了一些。
身姿修长,眉眼淡漠。
礼仪老师赞他“仪态优雅风度翩翩”。
政务官说他“稳重得体能担大任”。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唯独,没有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把那些想说的话、想发的脾气、想任性的瞬间——
全部碾碎,埋进根系最深的地方。
夜里无人的时候,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会悄悄发芽。
这时,他就会放任它们肆意生长,在黑夜里。
无人看见,藤蔓沾满了鲜血。
等到白日,他再亲手剪去那些罪孽。
哪怕遭受深入骨髓的痛,也比窒息的压抑好上千倍万倍。
再后来,他的魔力急速衰弱。
他终于不再是精灵王了。
他把王冠还给银月森林,任由他们推举新的精灵王,自己则转身踏入了人类城镇。
他甚至有些庆幸。
多亏了玛利亚么?
这个擅自闯入他世界的人类女孩。
无论是好的一面,坏的一面。
萨林都不得不承认,她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多样化。
在此之前,精灵们对他满怀敬畏之心。
而现在,甚至敢开他的玩笑。
他似乎比以前自由许多。
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能追寻自我。
只是萨林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责任担当,还是放纵随性。
他曾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
直到今晚——
他再次看见那个,被逼着走了漫漫长路的孩子。
“他”低着头,安静听着训诫。
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堂课。
没有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刚满百岁,母后就牵起他的手,为他披上银白色的长袍,带他踏上王殿。
那条路走得磕绊,母后只是冷淡沉稳提醒他:“抬头。”
王庭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长老,侍卫,女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所有人都在教他该怎么做。
——他也学得很好。
他把情绪藏进眼底最深处,喜好也永远匿于平稳的语调,长老们说他喜怒不形于色,是天生的王相,最完美的继承人。
这些话他都要听烂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只是伪装。
萨林离开王庭后,就开了这间魔药铺。
不为别的,他只想看看,离开“精灵王”身份的他,还剩下些什么。
他日夜种花晒草,没有人打扰他。
可日子过得太平静了。
那些压抑百年的东西,早就不会自己跑出来了。
梦境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空落落的寂静。
萨林缓缓侧过头,榻边的矮凳已经空了。
玛利亚回去了,藤蔓却还在恋恋不舍地蜷着叶片。
萨林看着它,沉默了很久,轻声道:
“……我是不是很麻烦。”
藤蔓当然不会回答。
他垂下眼睫,把散落在枕边的长发拢到一侧。
这种语调,像极了年幼的自己。
萨林自嘲笑出声,原来骗了其他人这么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那个曾经会为一朵不合时宜的花驻足的小王子,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这藏在心底,隐忍待发。
他抬手落在叠得干净整齐的毛毯上,最终掩面,湿润的泪水浸湿了手背。
千年了,他还是学不会主动去讨要什么。
想要的东西,总是要私下才敢偷偷开口。
对方听不到,有什么用呢?
萨林,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了。
“为什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你想要什么呢?”
依旧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
“有人留下来。”
不是以还债赎罪的目的。
也不是因为他生病了需要照顾。
罪债还完就会走,病好了也会走。
他睁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矮凳。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雪。
“我只是想你留下来。”
“没有任何理由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