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沈明珠身上。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迈步向高台走去。
太液池的水面在身侧晃动,荷叶绿得刺眼。长廊下的命妇们停了交谈,一双双眼睛跟着她的脚步移动。韩婉儿手里的签筒还端着,笑容凝在脸上,没有收也没有放。
沈明珠走到高台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臣女沈明珠,见过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近了看,那双眼睛比远处更锐利——不大,但极深,像是一口井,看不见底。
“抬起头来。”
沈明珠抬头。
皇帝打量了她几息,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衣摆,不快不慢。
“多大了?”
“回陛下,臣女十六岁。”
“十六。”皇帝重复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事,“你父亲出征的时候,你才多大?”
“七岁。”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
“读什么?”
“四书,还有外祖父给的几卷诗集。”沈明珠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不怯也不张扬。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
前世她也被皇帝看过。那时候她是阶下囚,跪在殿前,皇帝的目光像刀一样剜下来,她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世,她站着。
“你父亲在北疆打仗,你在家里读书。”皇帝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将门出才女,不错。”
“陛下过奖。臣女学问浅薄,不敢当'才女'二字。”
皇帝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太液池的方向。鼓声又隐隐传来,远处的龙舟在水上滑动。
“沈将军镇守北疆多年,辛苦了。”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对沈明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心中有数。”
朕心中有数。
这五个字落在沈明珠耳中,她的脊背微微一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谢陛下体恤。臣女代父亲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
沈明珠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席位。
脚步很稳。心跳很快。
走回去的路上,她感觉到了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韩元正的方向——他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重量,像是一头蛰伏的老狼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另一道来自太子——顾承宣端着酒盏,目光在她身上掠了一下,笑容不变。
她回到母亲身边坐下。林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是热的。
——
她刚坐下,韩婉儿就走了过来。
“明珠妹妹好福气,”韩婉儿含着笑,“陛下亲自过问,真是羡煞旁人。”
沈明珠低头:“太子妃取笑了。”
韩婉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向众人,声音清亮。
“诸位姐妹,陛下方才准了酒令。来,咱们抽签。”
丫鬟捧着签筒走上来。韩婉儿微笑着把签筒递向沈明珠。
“明珠妹妹,你先请。”
沈明珠伸手,抽出一支签。
咏北疆。
周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韩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北疆呢。”她语气温柔,“妹妹写起来应该得心应手才是。”
沈明珠把签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动笔。
写军事?那是往韩家设好的陷阱里跳——将军的女儿对北疆军务如数家珍,在皇帝面前是本事还是犯忌?写不出来?那是当众出丑,将军府的脸面比纸还薄。
两条路都是死路。韩婉儿出题不是为了比才华,是为了让她怎么写都不对。
但还有第三条路——不写北疆的战事,只写一个女儿想念父亲。
一炷香燃了一半,她提笔写了四句:边塞风霜苦,行人衣上尘。遥知今夜月,也照思亲人。
纸笺在命妇间传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微笑。一位年长的夫人低声道:“情真意切。”
韩婉儿把笺看了一眼,笑容顿了一瞬——极短,像绸缎被细针划了一下。
“妹妹这首诗,写出了女儿家的真情。”她放下笺,把签筒递给下一人。
长廊末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边塞诗写得最好的,往往不是将军,是将军的家人。”
顾北辰靠在廊柱旁,手里翻着书,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低头又看了一页。
这句话把“朴素”变成了“真情”,把“文采不足”变成了“情胜于词”。周围几位命妇善意地笑了笑。
韩婉儿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直了一下。
韩元正坐在文臣席前端,端着酒盏,面色从容。但他的目光在顾北辰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像石子沉入深水,涟漪转瞬即逝。
沈明珠站起身,向长廊末端福了一礼。
“殿下过奖了。”
顾北辰连头都没抬,随手挥了一挥,视线始终在书页上。那个样子太散漫了,散漫得让人觉得他刚才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沈明珠知道——他是算好了才开口的。他在全场目光都在诗题上的那一瞬插了一句话,不早不晚,刚好把韩婉儿想要的节奏打断了。
——
酒令一圈转完,龙舟也分出了胜负。二皇子顾承安力挺的那队摘了头名,他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旁边几个武将跟着叫好。
命妇们陆续起身准备散去。
人群中,沈明珠看到了一幕。
赵蕊正站在廊柱旁整理衣袖,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走过,步子不快,像是随意路过。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蕊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过去了。沈明珠认出了他的侧脸——二皇子顾承安。
赵蕊抬起头,望着顾承安走远的方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沈明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赵蕊的表情告诉她——那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后来赵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二殿下跟我说——'你父亲的折子有骨气。'”
赵蕊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赵蕊问。
沈明珠想了想:“至少说明他在看折子。”
赵蕊没有再问,低着头走了。
二皇子在拉拢赵家?还是只是随口一句?沈明珠暂时判断不了。但她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皇子之间的暗流,远比韩家的明刀更难看清。
——
宫宴散了。
命妇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方向走去。长廊渐空,暮色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
林氏被内侍请去正殿——皇帝要单独跟她说几句话。沈明珠让母亲去了,自己在廊边等着。
翠竹蹲在石凳旁发呆。
“姑娘,宫里的荷花真好看。”
“嗯。”
长廊几乎空了。远处只有零星几个宫女在收拾桌椅。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点书生的懒散。
沈明珠没有回头。
那人从她右侧走过。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家案,拖十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沈明珠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前方。
那人已经走过去了。
然后——他停了一步。
半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发间的点翠簪子。指尖触到簪头的凉意,触到细密的翠羽。
她转头——
他已经走远了。素色旧袍,藏青腰带,手里还捏着那卷翻卷了角的书。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像来时一样。
沈明珠的手还搭在簪子上。
她在回廊上站了两秒。
翠竹从石凳上站起来:“姑娘,刚才谁跟你说话了?”
“没有人。”
翠竹歪头看她:“可是姑娘你脸——”
“走吧。”沈明珠放下手,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暮色把回廊染成一片深金。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不多,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她自己知道。
前世她不认识顾北辰。前世她不知道有一个皇子穿着旧袍坐在宫宴最偏的角落里翻书。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世,他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了手。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时候,递来了棋谱和信鸽。在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替沈家说话的时候,他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化解了韩婉儿的刺。
然后——在高压的宫宴上,在所有人都在看的时候,他多停了半步,问她簪子是不是新的。
他看见她了。不是看见“沈将军的女儿”,不是看见“棋局中的盟友”。是看见她。
——
林氏回来了。
上了马车后,她说了皇帝的话。
“陛下问了你父亲的身体,问北边的粮草,问将军府有没有难处。最后说了一句——'沈将军辛苦了,朕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又是这四个字。对沈明珠说了一次,对林氏又说了一次。
皇帝在强调。还是在安抚?
“心中有数”这四个字,皇帝既可以用来保人,也可以用来杀人。他心中有数——有数的是什么?是沈家的忠诚,还是沈家在北疆的兵权?
沈明珠在心中转了几圈,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皇帝今天召见她,又单独见了母亲,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不是随口一说。皇帝在通过沈家的女眷,向远在北疆的沈长风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也许是:朕还在看。你安心打你的仗。
也许是别的。
马车碾过街道。翠竹在角落里啃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块桂花糕,安安静静的。
回到将军府,秦嬷嬷在门口等着。
“松涛阁来了竹筒,加急。”
沈明珠接过竹筒,回到书房,拆开蜡封。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方家案堂审提前至明日午时。韩家已备妥全部材料。钱通新供词入卷。”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提前了。韩家等不及了——大理寺的公函虽然被驳回,但何宗岳的举动已经让他们警觉。韩元正的做法一向是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手喘息的空间。
明天午时。她只剩下一个晚上。
顾北辰在回廊上说的那句话——“方家案,拖十日。”——说的不是开堂日期,说的是后手。哪怕韩家明日强行开堂,他也已经在替方家争那十日转圜。
沈明珠把纸条送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
她躺在床上,脑中还在转。
皇帝的“心中有数”,韩婉儿的诗题,顾北辰的那句——
“你头上那支簪子是新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胸口。
他在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压力下,注意到了她头上换了一支簪子。
这不是情报。不是棋局。这是……别的什么。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更鼓沉沉响了一声。
她把薄被拉到肩头,慢慢睡去。
明天。方家案的堂审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