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沈知意放下笔,抬眼看他,“周叙白,就算你真成了航运巨头,站在万吨轮上——那时你身边是谁,才是最重要的。”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院中晾晒的渔网哗啦作响。
周叙白拄拐站起,走到沈知意面前,左手轻轻揽住她:“知意,我从前不信命。边境排雷时不信,台风预警时不信,调查组来也不信。但现在我信——信遇见你是我的命,留在这里是我的运。”
沈知意将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艾草针灸和海水混杂的气息。这是她的周叙白,不是梦里那个航运巨头,而是真实的、有伤有痛、却总在风雨中护着她的男人。
“对了,”周叙白忽然想起什么,“曼青走前,给了我这个。”
他从口袋掏出一枚银元。
“她说这是她爷爷留下的,原本是婚约信物,现在还我。我想……”
他拉起沈知意的手,将银元放入她掌心,“这个给你。等腿伤好了,我们拿它打对戒指。”
沈知意握紧银元,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却是踏实的疼。“好。等新房完全收拾好,等红糖糍粑蒸熟,等我们堂堂正正办中文婚书的婚礼——那时戴。”
两人相拥片刻,周叙白忽然侧耳:“你听。”
沈知意静听,窗外除了风声,还有隐约的、规律的敲击声,从新房后墙方向传来。
“这个时辰,谁会在后山?”沈知意警觉。
周叙白松开她,拄拐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月光稀薄,隐约可见后山崖坡方向有微弱晃动的光点,像是手电筒。
“不是王阎王,他在拘留所。也不是王老二,陈支书说他去县里打工了。”
敲击声停了。但不过片刻,又响起——这次更清晰,是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脆响。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白天林阿婆说,后山那个废弃防空洞,文革初期藏过一批物资,后来没人记得具体位置。会不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手电光乱晃,有人压低声音惊呼,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渐渐远去。
周叙白与沈知意对视一眼。
“明天天亮去看看。”周叙白说。
“我跟你一起。”
……
一周后的清晨,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沈知意提着竹篮来买盐,还没走近就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
“真神了,林同志说三天后有补给船,你们看——”
“可不是,昨儿傍晚到的,比平时早了四天!”
“她还说郑老伯的孙子要发烧,昨晚那孩子真烧起来了……”
“人家是京城来的,见过世面。”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竹篮的提手硌进掌心。
她抬眼望去,林曼青站在供销社屋檐下,浅灰色列宁装熨得平整,正帮吴大夫的妻子称红糖。几个妇女围着她,眼神里没了前几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敬畏。
“知意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议论声戛然而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却粘在她身上——审视的,同情的,看热闹的。
沈知意挺直脊背走过去。盐罐见底了,周叙白的伤口需要每日用盐水清洗,这是正事。
“两斤粗盐。”她把钱和盐票递进窗口。
售货员王婶接过,却没急着称盐,反而压低声音:“知意啊,听婶一句劝。那位林同志……不简单。昨儿她给郑家送了退烧药,进口的,咱岛上从没见过。”
沈知意没接话。
“她说自己懂相术,能看命。”王婶一边舀盐一边瞟向屋檐下,“还说……你和叙白缘分浅。”
竹篮重重磕在柜台上。
“盐称好了吗?”沈知意声音平静。
王婶讪讪地封好盐袋。沈知意接过,转身时正对上林曼青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过分清澈,像能看透人心。林曼青对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挑衅,反而有种悲悯——这才是最刺人的。
海滩上,周叙白正在试新风速仪。
陈支书批的宅基地已经清理完毕,砖瓦水泥堆在灯塔旁,就等他的腿伤再好些动工。
他拄着拐杖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下摆,左腿绷带外又裹了层油布——沈知意怕沾上海水感染。
“风速十五节,方向东南。”他记录在蓝皮册子上,抬头时看见沈知意从供销社方向走来。
她走得很慢,竹篮在身侧微微晃动。周叙白眯起眼——这是她心事的标志。若是平常,她会快步走来,老远就喊他名字。
他收起仪器,拄拐迎上去。
“盐买到了?”
“嗯。”沈知意把篮子递给他看,“还买了半斤红糖,吴大夫说你气血亏,得补。”
周叙白接过篮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听到什么闲话了?”
沈知意睫毛颤了颤:“你都知道了?”
“郑老伯早上来找我道歉。”周叙白声音沉下来,“说他家老婆子胡咧咧,让我别往心里去。”
“道什么歉?”
周叙白没立刻回答。他牵着她往灯塔方向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掩盖了话音。
“说林曼青是‘天命姻缘’,说你……说我周叙白要是负了你,天打雷劈。”
沈知意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暖意。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扣进他指缝:“我不怕闲话。”
“我怕。”周叙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朝阳从他身后升起,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眉眼却在逆光里格外清晰,“我怕你受委屈。”
远处传来渔船出海的号子声。两人并肩走向灯塔,谁也没再提供销社的事,但沈知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中午,沈知意在灯塔二层煮海鲜粥。
窗台上晒着车前草药泥,那是她每天清早上山采的。周叙白的腿伤恢复得比预期慢,台风夜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反复感染,吴大夫说伤了经脉,往后阴雨天免不了疼。
她小心搅动粥锅,脑子里却盘旋着王婶的话。
“缘分浅”。
锅沿忽然烫了手,她轻嘶一声。几乎同时,楼下传来周叙白的声音:“知意?”
“没事!”她急忙应道,把手浸入凉水缸。
脚步声沿着旋转铁梯上来,有些沉重——他今天走动太多了。沈知意擦干手迎过去,果然见他额头沁着细汗。
“让你在下面休息,怎么又上来了?”
“听见你喊。”周叙白靠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目光扫过她微红的手背,“烫着了?”
“小伤。”沈知意盛了粥递给他,自己坐在对面小凳上,“今天还疼吗?”
周叙白摇头,喝了两口粥,忽然说:“下午我去趟后山。”
沈知意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去防空洞?”
一周前的深夜,他们听见后山传来金属敲击声。第二天天亮去查看,在废弃防空洞口发现新鲜的脚印和车辙——不是岛上常见的板车轮印,更像小推车。洞深处堆着些麻袋,打开一看,全是受潮发霉的玉米,显然是有人私藏了集体粮仓的储备粮。
“得弄清楚是谁。”周叙白眼神沉了沉,“王阎王虽然进去了,他那些堂兄弟还在岛上。王老二前几天放回来了,鬼鬼祟祟的。”
沈知意想起那截染锈的麻绳。台风过后,码头废墟清理时发现少了两艘破舢板,有人说是浪卷走了,但陈支书私下说,怕是有人趁乱藏起来,想修好了私用。
“我跟你去。”
“不行。”周叙白斩钉截铁,“万一是王老二那伙人,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沈知意放下碗,眼神坚定,“周叙白,我们说好的,风雨共担。”
周叙白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那你跟在我后面,发现不对立刻往回跑。”
“成交。”
粥还没喝完,楼下传来林阿婆的喊声:“叙白!知意!陈支书找你们!”
陈支书站在灯塔底层,搓着手,表情复杂。
“县里……来了个调查员。”他压低声音,“不是上回的李科长,是个生面孔,姓赵。一来就问林曼青同志住在哪。”
沈知意心里一沉。
周叙白握紧了拐杖:“她告状了?”
“那倒没有。”陈支书摇头,“赵同志说是‘了解情况’,但我看他手里拿着份档案袋,上面有部队的章。”
他看了看周叙白,“叙白,你是不是……有什么老战友在省里?”
周叙白沉默。
沈知意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人保我”。当时她没细问,现在想来,恐怕和林曼青的父亲有关。
“赵同志现在在哪?”周叙白问。
“招待所,正和林同志谈话。”陈支书犹豫了一下,“他还问了我你们补办结婚证的事,我说材料已经报上去了,在等批复。他说……最好快些办。”
这话里的意思,三人都听懂了。
送走陈支书后,沈知意站在灯塔门口,望着海面出神。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黑色的礁石,像怪兽嶙峋的脊背。
“知意。”周叙白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不管谁来,不管谁说什——”
话没说完,远处海滩上传来惊呼声。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