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湿冷阴寒,
时辰又已晚,
街上行人绝迹,
这一幕便显得十分突兀,叫那纵马而过的一队骑士不自觉回头瞥去。
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还赤着脚。
踉跄着重重扑倒在地,
头磕在一旁的台阶一角,
挣扎着还要起身,却是失了所有力气,半晌都未爬起。
几个大汉追了出来,
两个扭她手臂,一个揪着她头发。
口中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不远处,已勒了马的元珩长眉一拧。
“后面是花街,”冷山低声,“瞧这些男人打扮大约是青楼的打手,这女子多半是从里头跑出来的。”
顿一顿,冷山声音更低,
“咱们还有要事……”
不是他冷漠。
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头,
不宜多管闲事。
而且这个女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就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出现,整条街再无一人啊……
实在太巧。
难保不是对家的诡计。
元珩捏了捏缰绳,马鞭就要挥下。
那被按住的女子却疯狂挣扎,
头发左右散了去,
一张惨白而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撞入元珩视线里。
元珩微愕,调转马头奔去。
冷山愣了下,赶紧跟上。
“把人留下!”
未到近前,元珩已冷喝出声。
冷山等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几个汉子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为首的到底见过些世面,
打量了他们几圈,假笑着拱了拱手,
“不知几位少侠有何吩咐?”
元珩朝他伸手,“把人交给我。”
“这……”
汉子面露为难,“这贱婢是我们府中下人,偷了东西跑出来的,我们奉主人命令将她抓回去审问,
少侠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元珩冷笑一声,一鞭挥去。
他忙得很,
既然他们装作听不懂,那自然也不必和他们废话!
抓着那女子的两个汉子被鞭风扫到,惨叫两声跌向一旁。
鞭尾如长了眼睛,
往那软倒的女子腰间一缠,
又一拉,
女子轻飘飘飞了起来,落到元珩身前。
他扶稳她,
拨开乱发一看,
真的是薛祺!
她怎会跑到这里来,还落到如此田地?!
这时,软软倚靠在他身前的女子眼睫动了动,忽然扭动挣扎起来。
“是我。”
元珩捉住她的肩膀。
薛祺却疯了似的朝他抓来。
元珩闪避的够快,
但实在对她没有防备,距离也太近了,
脸颊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抓痕。
他黑了脸,一掌拍在薛祺后颈上。
胡乱发作的女子身子一软,跌到他身前,终于安静。
“走!”
元珩未有片刻停留,提缰打马而去。
……
出麟州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元珩一队人冒着细雨奔了大半夜。
终于在黎明之前,赶到约定好的码头。
他带着昏迷的女子翻身下马,丢给冷山。
冷山忙抱好,
“她……”
“你安顿。”
丢下三个字,
元珩快步上了一艘船,进到舱房中。
“七殿下!”
等了一夜的秦少军狠狠松了口大气,“这一路可还顺利?”
靠窗的椅上坐着个中年文士,
原本耷拉着脑袋打瞌睡,这会儿也深吸口气打起精神,“看殿下样子,应该还算顺利了。”
……
元珩出舱房时,天已经大亮。
船也已离岸。
细雨停歇,但天没有放晴,灰蒙蒙一片,
像是个什么罩子笼在头顶,
湿冷又压抑。
冷山快步上前来,“薛小姐已经醒了,但不太对……船上随行的大夫对她的状况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叫不太对?”
元珩皱眉,
“棘手的病?还是毒么?”
按照冷山先前说的,
她极有可能是从青楼跑出来,
那些人在她身上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
冷山欲言又止,
“她好像疯了……根本不让人靠近……”
元珩眉毛又是一拧,
“请边先生过来,”
他吩咐罢,又问了安顿薛祺之处,
大步往前一段儿,
才靠近那房间,
便看见大夫抱头鼠窜,哎呦呦惨叫不停,药童也是跌跌撞撞,师徒二人极其狼狈地滚了出来。
元珩皱了下眉,脚下更快。
待到近前,
门开着,
里头满地狼藉,
披头散发白着脸的女子手中攥着一块碎瓷片,缩在角落。
手已被割的鲜血直淌,
她却不知道痛似的死死捏紧,防备着所有人。
那双眼睛更是凶戾,
和她那脆弱易碎的外形一点都不搭。
屋内还有一个妩媚女子,
虽不像先前的大夫师徒一般狼狈凄惨,
但也额头上冒了层密密的细汗,脸色实在是难看。
她脚步极轻地挪出来,
还把双手打开,尽量笑的温柔和善,“你别怕,我出去,不靠近你,不碰你,不会伤害你的。”
即便如此,
薛祺都死死瞪着她,
碎瓷片朝向女子,随女子的移动而移动,
好似,
那女子如果敢靠近,她随时就要冲上来与人同归于尽一般。
元珩看着这一幕,眉毛打了结。
那女子终于挪了出来,
避开薛祺视线,她长吸口气,“她完全不要命,我头次见不会武功的小丫头这么厉害的,
我搞不了她,你另请高明!”
“……”
元珩沉默片刻,抬脚跨入房中。
薛祺瞬间死死盯住他,
如同方才盯那女子一般。
“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元珩问了这么一句,对方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随他往前跨一步,将手中碎瓷片捏的更紧,
血珠子滴滴哒哒往下掉。
元珩又试着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犹然毫无反应,
小脸更白,
整个人不住颤抖,手中碎瓷片却是半分不松。
元珩心下微沉。
大致有了数。
“我出去,你别怕。”
他如方才那女子一般缓缓后退,
在一只脚退出门槛时,薛祺明显松懈几分,
元珩豁地窜上前。
薛祺疯了似地朝元珩刺出碎瓷,
但她长久对峙,手还受伤,现在已经没太多力气,
元珩出手又是快,
一把捏住她的双手,制住她,又在她后颈猛地一敲,重新把人打昏过去。
恰逢此时,边先生到了。
门外的女子快步上前,把床榻铺平整。
元珩捞起昏迷的薛祺放回去,唤道:“有劳边先生给她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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