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小房间里，吱呀吱呀的节能灯闪着虚弱的惨白色光泽，远处些许蟑螂趴在灯管边，发出滋滋的吸索声。
顾离欢坐在桌前，那渐渐掉落下来的半截烟灰落在盘子里，和棕黄色的酱汁融为一体。“妈，我吃饱了。”
他把吃的一干二净的盘子递了过去，面前的女人并不回复。
而是他身后的一个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再多吃些，多吃些，你都瘦了。”
那人拍着顾离欢的肩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顾离欢麻木的露出天真的笑容：“嗯，妈妈煮的汤好好喝。再来一碗！”
“好呀，你多吃点，我在切点肉给你煮汤。”
那人迈着轻快的步伐，顺起桌子上的带血餐刀，从桌前女人的脖子处划下一块皮肉，丢进不远处的锅里。
“咕噜噜~”好像是某种液体煮沸类的声音，顾离欢没有任何思考，只本能的讨好着那个声音。
“妈，好吃。”顾离欢一口一口的吮吸着那人递过来的肉汤，口中并无任何味觉，却依旧发出称赞的祝贺。
“是嘛？你多吃，这是用眼睛煮的哦，吃了补眼睛。”
“好。”
“还有这个。”那人从女人的天灵盖处取出一块‘豆腐’状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像是一个从业多年的法国厨师一样，精心的摆盘，将那‘豆腐’推在顾离欢的面前。
“补脑，吃吧。”
“谢谢妈妈。”
顾离欢嘿嘿一笑，像个孩子一样，微微颤抖的将那精心准备的菜肴送进嘴中，
这份口感就像是豆腐一样…只是他本能的会想要呕出，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这是‘妈妈’准备的，不能浪费…
腥味，带着脂肪特有的油腻质感，混杂着些许皮囊般的豆腐顺着顾离欢的喉咙咽下，他不自觉的流出一行眼泪。
“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那个声音逐渐变得阴冷，顾离欢舔了舔嘴唇，将盘子里的豆腐全部吃下。
“太好吃了！妈妈，我还要！”
这句话直接打消了对方的所有顾虑，只变得很是欣喜：“好孩子，我再给你做。”
“好…”
那人递过来一盘肉，新鲜却渗出了些许血水，用着极度愤怒的声音怒吼：“你是个蠢猪！蠢货！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妈怎么教你的！胎教都没有吗！”
带着眼镜的中年人一巴掌把顾离欢的耳朵扇出了血，并将一卷满是红x的试卷摔在了他的面前，向着周围没有面容的人说道：“看到没？这种人以后肯定没出息，又懒又笨！不打不行！你们有没有想学他？”
“没有~”
周围那群人发出嬉笑，像是看一个垃圾一样投来锋利的视线，顾离欢捂着脸，傻傻的回道：“我错了…”
“你错了！”中年人又是两个耳光，泄愤似的将顾离欢的脸打的皮开肉绽，而后一脚将他踹上了讲台。
“跪着！让大家看看，懒鬼是什么下场？”
“好…”顾离欢捂着被踹的裂开的肚子，一瘸一拐的走在过道上，从众人鄙夷轻蔑的目光中，来到了讲台上。
“跪！”
中年人的一声令下，顾离欢缓缓将膝盖弯下，把尊严和一切都丢去，跪在讲台之上，像个罪人一样，给同学们跪下了。
中年人仿佛心里的那份控制欲得到满足，高傲的迈着步子，拿起腰间的长尺，毫不留情的抽在顾离欢的脸上：“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顾离欢点了点头，将胸膛挺起，咽了一口血水，吐出口中的牙齿。“我错在信任你，将命给你了。”
穿着迷彩服的人咧开嘴角，用枪托狠狠的砸在顾离欢的颚骨上，将他重伤在地。“还嘴硬！那批货，根本就是你小子吞了！你知不知道那货值多少钱？五千五百万啊！你妈的胆子不小啊！”
顾离欢用舌头舔了舔嘴角，冷笑一声：“我给你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就知道会有一天你要卸磨杀驴，你要杀我，何必找这些借口？我所有的账户都在你的名下，我所有的流水支出你都能看得见，用这种借口，呵呵，来吧。”
他一口咬上那人的枪管，发泄着内心的绝望和委屈：“开枪！宰了我！让你的货见鬼去吧！老子早就查出来这货让黄家人埋在亚光山了，正准备带兄弟去找！你他妈自己丢的东西，老子给你擦屁股，到手了你要杀老子！操！杀了我啊，我命都给你了，要钱干嘛！”
顾离欢歇斯底里的咆哮着，他根本就不管自己，被铁丝链拴住的双手，只拼命的挣脱，带下了无数的血痕。
那人慌了，连忙抱住了顾离欢，仿佛爱抚一般用着轻柔的声音说道。“儿子你怎么了……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顾离欢嘿嘿一笑，感受到嘴里有个锋利的东西，便用哭腔喊着：“妈，我好痛…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你不…”
那人忽然感觉脖子一凉，些许热血从他的颈边流出，下意识一摸，发现那体内深藏在喉咙边的血管被人割开，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中的美工刀，确实少了顶头一截，而那少去的一截，正被顾离欢用血口含着
顾离欢带着诡异的笑容，鲜血淋漓的牙齿上正咬着一截刀片。
“你这个…杀人魔！”中年人捂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哀嚎着，急切的想阻止自己生命的流逝，可惜无济于事。
“杀人魔，比邪教徒要好。”顾离欢吐出嘴里的一块皮肉，从身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燃油，丢了过去，用一把手枪指着面前的人，冷笑道：“抱歉，我这么难搞，真是对不起。”
“顾离欢！我把你当兄弟！我信你了，你怎么可以…”
“兄弟这个词，很恶心。别再说了。”顾离欢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顾离欢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就像是五彩斑斓的泡泡破碎一样，逐渐重组，扭曲，最后，他身处在一个放着谢幕演出的大屏幕前。
面前的荧幕放映着他不堪回首的一生，顾离欢摸着额头，缓缓扭头看去。
甘素平的脸依旧是那么可憎。
往后你只要看到死人，你就一定能想得起我的脸。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强调那么多次。”顾离欢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叹了口气，再次按向那个大屏幕。
“再多看看，还有什么是我不记得的。你…我总感觉你很眼熟…”
他轻轻按下播放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真实鲜艳。“不…小伙子，你不能这样啊，这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崩溃的中年女人，她的女儿患了绝症，却没有办法支付那高昂的医药费。
那个时候，顾离欢的电话打了过去，就像是救世主一样给了她希望。
只要她投资顾离欢的项目，一个月之后就会有三倍的回报率。只要她把自己苦苦攒下的五万块钱投入进来，她的女儿就能活。
当然了，这是骗局。
直到她今天才意识到这笔钱可能是被顾离欢诈骗了，连忙拨了过来。
“对不起女士，由于您没有按照我们的流程进行操作，所以这笔资金的话目前被冻结起来了，如果……”顾离欢的声音逐渐颤抖。
你们知道吗？
诈骗这种东西，是永远都没有止境的。
顾离欢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濒临绝望的女人头上再狠狠的割下一刀。
榨干她剩余的价值…
顾离欢只需要再说出那句：“如果你希望将之前的资金解冻并且收获回报的话，只需要再往这个账户上投入2000元就好了。”
想必这个失去了一切理智的女人，这个可怜的，没有防范意识的女人，就一定会上套吧？
一刀砍死她还不够…还需要将她剖心沥胆，吃干抹净啊…
顾离欢…你这么做要下地狱的。
他忍着泪水，颤巍巍的，笑嘻嘻的说道：“嘿嘿，傻女人，你上当了啦！下次别这样喽，不过你放心吧，你的手机号码咱已经记下了，之后等着咱联系你哈，把钱给你送过来哈哈哈哈！！！！”
顾离欢得意的将电话挂断，仿佛庆祝一般站了起来向着那狭小的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鼓起了掌。
“来！恭喜咱旗开得胜，又开一单！！都起来鼓掌哦！”
哈哈哈哈…
又开一单…
顾离欢的心越发沉痛，与他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喜悦和扭曲的笑容就像是一刀一刀的剁去他的良心。
不可以露出别样的表情。
他不能这么做。
被这群贪婪的野兽发现了一点端倪，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会失去一切。
顾离欢，忍下来，你要爬上去，整碎这群千刀万剐的恶魔，你就要化身比他们更下贱！！更他妈罪孽的畜牲！！！
“哈哈哈，不愧是小顾，真有你的，话术高超呀！大家都向他学习，努力开单！加油搞钱！为了你们的大好前途，抓紧时间打tmd电话！”那个染着黄毛的油腻小伙子，是这里的主管，他负责给那群没出息的人一点教训。
他也负责将顾离欢这样的人才，当做机器使唤，利用顾离欢为他们的团队创造更多的价值…
至于这些价值从哪里来，想必你们也清楚了。
黄毛带着得意又傲慢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功劳一般，将顾离欢手中的电话接了过去。“嘟嘟嘟~”
电话接通。“喂，你好女士，如果说您这边想要解封那之前的钱的话只需要…”
“我再也不会信你们了，你们这些畜生！这可是我救女儿的血汗钱呀，呜呜呜……”随着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声音黯淡下去，顾离欢的良心也开始折磨自己。
“你看吧。”黄毛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拍了拍顾离欢的肩膀。“小顾，你什么都好，就是容易飘，你看看明明这人还能再骗点钱的，你…算了不说了。”
他言语中的轻蔑到了一定地步，仿佛心里在想。
“这群下贱的造粪畜，真是tmd没半点用，明明还能给老子再赚点钱的，奶奶的！”
当然，这个黄毛还是笑嘻嘻的，两面三刀的安抚着顾离欢：“小伙子好好干，多干点业绩出来，以后我带你去逛ktv。能跟咱一块去泡妞耍女人，这说明你前途一片光明嘛！”
“好的…谢谢黄哥。由你提拔，我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顾离欢感恩戴德的给黄毛跪下了，像只狗一样，把那个黄毛当成了自己的衣食父母。
在看到这个小弟如此听话，黄毛内心膨胀至极，他得意于自己高超的御人之术，心满意足的摸着顾离欢的头发，“真听话，要不这样吧，今晚跟我去吃个饭，我帮你引荐一个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得力助手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
顾离欢不停的给那个黄毛磕着头，声泪俱下。
第一步，深挖对方的需求。
你一定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我探过了。
五大家族，你们最弱。
相信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杂种，你该死。
我也该死，但是，不是现在。
我这辈子，一定要为你们而活。
你们不下地狱，我顾离欢这辈子都不会瞑目。
——
“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假借正义之行，去做那些罪孽之事？”
甘素平突然说话，打断了顾离欢的回忆。“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聪慧，骗那些可怜人的钱，帮你在诈骗集团里立威？吼吼，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可怜人，因为你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呢。”
这一番话如同钻心剜骨之痛刻在顾离欢的身上。
他辩解不得。
“以小恶行大善？这就是你的借口？”
“不是借口。”
“放屁，你就是个虚伪的畜牲，还想辩解？”
顾离欢摇了摇头，一拳击碎那个甘素平的脸。“我并不辩解，做了就是做了，我是一个肮脏的人，并不否认此事。我确实骗了这些可怜人，可我的作为，也确实挽救了无数人…五大家族全部同归于尽，未来几十年里再也不会有这种大型的诈骗集团出现…”
“呵呵呵呵呵呵……”甘素平被打的血肉模糊，可还是发出了嘲笑声。
“你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看看你的脸，看看你那得意的笑容。”顾离欢摸了摸自己无意识间露出的表情。
那是一种笑容，深邃且轻慢。
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顾离欢扭头一笑：“对呀，我好像不必在你面前掩饰自己。我都忘了，我是死了呀！那我还装个什么。”
顾离欢从未感受到如此轻松，他缓缓向后一仰，一言一语道：“没错，我很享受这种过程，一步一步将那些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扭曲者们拉下神坛的过程，我顾离欢，很享受~”
“即便手上沾满鲜血，即便背负再多罪过，可能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可怜的女人？救命钱？那不过是我的一种手段罢了，我的行为足够下贱，可我的目的却无比高尚！那就够了呀！即便我没有剥夺他人幸福的权利，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我能凭本事骗她，怎么就不能骗！谁管得了我！？”顾离欢癫狂的笑了起来，可只在一瞬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
等等，这扭曲的三观是怎么一回事？
我…
我是顾离欢！我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人？！！
就在他迷茫惆怅之时。
身后突然走过来一个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管着你。”
顾离欢惊恐万分，回过头看去，只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面带冷色坐在自己身后的位置上。
“你是…我？”
“你入魔了，别变成那样，甘素平在蛊惑你。顾离欢你骗的过任何人，你骗不过自己。就算你把良心和罪恶分开来，也无法躲过我的审视。”
顾离欢突然变得迷茫，向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伸出手来。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业障。”
那人的情绪逐渐和自己同心共感，渐渐的，那份深埋于内心深处的无限谴责再次鞭挞在顾离欢的心上！
“不！！！不要过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分出去！！！你为什么又要来折磨我！！！不！！！！”
顾离欢痛苦的跪倒在地，哀嚎着宣泄的泪水，那份远超世间所有疼痛的折磨再度压迫着顾离欢的一切。
“你为了逃避，便自欺欺人，把人格分裂成这么多份，不累吗？”
“累啊…我真的太累了……”顾离欢像是疯了一样自言自语，用头撞在地上，向着那飘渺无限的黑暗之中，发泄着自己的一切内心扭曲之声，向着天空喊出了那惨无人道的撕裂的怒吼。
“只要没有愧疚…就不怕折磨……只要没有良心，我就不会如此痛苦…可为什么，每次我要忘记你们，你们就会……和鬼一样，阴魂不散！”
他猛的感到压抑，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空旷的电影院里，忽然已经坐满了人……而他偏偏又特别记得这群人！！！！
一张张脸熟悉又陌生，他明明记得和这群人的经历，可却一点都想不起他们到底是谁！想不起名字！！！！
一个身穿华丽服饰的少年，一个迷彩服的雇佣兵，一个妖娆妩媚的人妖，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一个没有双手的女孩，一个……
最后是几个他渐渐记不得的人…可顾离欢清楚的记得他的名字！
“甘素平……顾离欢……你们不要过来……”
“我们是你的业障，是你无法逃脱的宿命。”
这句话让顾离欢闭上了眼，仰着头，无声的挣扎着，他知道那个没有脸颊的甘素平，和那个平静的自己，正在把他拽回某个熟悉的地方。
——
“咦，怎么还不醒？”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顾离欢迷离的双眼里映出一个绝世美少年的面容。
“我在哪…”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顾离欢茫然的起身，感受到肚子里空荡荡的。
周围古韵古香的房间里挂着许多的字画，还有许多花花草草，在那窗边还停着几个鸟笼，想必是一个富贵人家吧。
“我好饿…有没有吃的。”顾离欢下意识的问着。
却引得那美少年一阵嬉笑：“你竟如此贪嘴，顾离欢，都这么大人了，不知道这菌子有毒？”
那美少年晃着手上的蘑菇，然后将它一把丢了去。“路边的东西少吃，来，给你喝粥。”
望着手上温温暖暖的热粥，顾离欢只感觉刚刚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吃了菌子，难怪。”像是骗自己一样找了个理由，缓缓的将粥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