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水芝面无惧色,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了些狡黠的戏谑。
而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他下意识地慌乱后退着,脸上带了几分羞涩无措。
甚至,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她。
似乎是,担心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些什么。
鹿水芝指着他捧腹大笑,笑得直接坐去了桌子上。
林牧野站在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他努力地平复着方才被她搅乱的气息。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还有紧攥的拳头,笑了很久才对他问道:“你是不是,从没有被人亲过?”
是。
就连家人,也不曾亲过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孽种,是被人人唾弃的存在。
是那种如果写进书里,但凡有半点好结局,创作者都会被辱骂三观不正的下贱角色,是一旦出现会毁掉全书立意的污点。
于书中如此,于社会上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可以批判他。
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个荒诞的错误。
家人不曾对他有过好脸色,外人除了奚家的人,更没有一个人给过他额外的温暖。
他不仅没有被人亲过,更没有被人拥抱过,就连牵手也是没有的。
林牧野知道鹿水芝在笑什么,她只是在笑他未经历过情事的生涩,但他觉得她笑得太浅了。
因为他可供人嘲笑和鄙夷的地方,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
林牧野如同自虐一般地说道:“我是要下地狱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也可能是这些年来,他根本无人可说。
他在等着她的回应,或者说裁决,也许她会赞同他对自己的预判,也许她会说出一些更难以入耳的话。
鹿水芝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她听出了林牧野的言外之意。
或许,是她的嘲笑引起他的伤心事。
但她并没有完全地收敛起笑意,而是对着窗外的月光,将小指放到唇边,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声音乍一听很凄厉,但越到后面,越多了几分凌厉。
林牧野知道鹿水芝是个疯子,但以他正常人的思维,仍旧猜不出她此刻吹口哨的用意。
只见,冷冷月光下,坐在桌子上的女孩儿,歪着头对着他满不在意地一笑:“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林牧野被她气得发笑,她确实是疯了。
他也是疯了,才会跟她讲这些。
鹿水芝对着他招了招手:“你要离我近一些,我才能给你擦药。”
末了,还故意调戏了他一句:“放心吧,不会再亲你了,知道你没被人亲过,受不住这个。”
他的伤心事就这么被她毫无顾忌地讲了出来。
好像毒疮被戳破,反倒不再疼了。
林牧野坐在了椅子上,他抬起头看着桌上的女孩儿:“下来。”
“不,我喜欢坐在这里。”
她不喜欢以下位者的姿态对他,哪怕是装上一装也不行。
之前没被他戳破本来面目,还勉强能演一演,现在演都不愿意演了。
鹿水芝一边拿着酒精棉球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暗戳戳地对他警告道:“我不喜欢你吓我,以后,你不能再吓我了。”
“我什么时候吓过你?”
她用力地往他的伤口处摁了一下:“你别装。”
林牧野低头轻笑:“嗯。”
鹿水芝默默地观察着他的脸色,看吧,他就是在装。
他清楚地知道,在她面前,每句话,每个动作的,所暗含的用意,可是一点也不避讳,就那么任由她胡思乱想着。
林牧野在疼痛中,缓缓地抬起头,他看得出她上药根本就不用心,但是越愈发地对她着迷。
他并不喜欢随意对待他的女孩子,但因为是她,反而觉得没那么气,好像一切都能包容。
或许是,出于对她的挑衅,他继续说道:“但我今晚,还是要在这里睡的。”
她冷声道:“怎么睡?”
“你想怎么睡?”
“我和你,各睡各的。”鹿水芝的声音有些小,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同意。
如果他不同意的话,她就去找奚灵容睡。
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明显就是没有要睡她的意思,为什么还要睡在她身边呢?
鹿水芝在长久的沉默中,听到他轻“嗯”了一声。
她又暗暗生气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
至于故意什么,她没有说出来。
林牧野摇了摇头:“不是,我家房子小,没有房间了,我只能睡这里。”
“你喜欢看到吃不到的感觉,是吗?”
“我想吃,你给吃吗?”
说完之后,他的耳朵竟然有些发红。
本来不想说这种话的,都是被她一句句给逼出来的。
鹿水芝直到此刻,都没忘记正经事:“你要先娶我,然后,再说然后的事。”
鹿家的人一夜无眠。
他们能听到路上的警车声,根本不知道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女儿还在人家那里住着。
可是由于奚家有奚追墨和林牧野在,他们也不敢去问。
只能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起来去街上打听。
鹿万利打听得最远,毕竟鹿水芝的婚事直接关系到他的人生。
他打听完之后,急冲冲地跑到家里,对着家人说道:“鹿水芝这个贱人,她晚上是在林牧野家里睡的,昨天薛如伐带着人去了,被揍了个半死,还被当成了小偷,这个贱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是不是不想管家里人了?这个贱人到底知不知道家里对她多好,就这么跟着那个混子瞎混!我现在恨不得打死她。”
“你快别说了,既然知道你姐姐在哪里,那你就带点人去找她啊。”
“我怎么去?我打得过林牧野?还是打得过奚追墨?人家外面的人,都说她跟林牧野睡了,还有人说,周汤和薛如伐,都是林牧野给解决的,是她故意抱上了林牧野的大腿,故意让外人来解决你们介绍的人的。”
鹿响知道自己的女儿什么样,所以摆了摆手:“不可能,应该是林牧野强行占了水芝。”
“鹿水芝要是不愿意,林牧野能怎么强行?你们能不能有点脑子?这明显就是一个局,就是鹿水芝和林牧野串通好了的,从她当初挑衅,我就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