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别影正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红枫叶,目光先在云清音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边已经拆开的信函上,扬了扬眉梢。
“京中来信了?”
他漫步进来,随意在云清音对面选了把椅子坐下,抬手将那片枫叶放在了桌上。
“嗯。”云清音一如既往的神色清冷,并未因明雍帝信里的警告产生任何变化,她将绮罗的信也收回袖中,“知意和绮罗写来的,说些京畿处的近况和京中琐事。”
君别影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凑到唇边喝了两口,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就这些?我的好皇兄没指几句话给你?”
他问得直接,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探究望向她。
云清音迎上他的视线,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提点我。”
“呵。”君别影轻笑,他放下茶杯,拈起桌上他刚放下的枫叶,撕成了对半,又对半,然后往空中一洒。
看着枫叶残片纷纷扬扬落下,他嘲弄地笑道:“是啊,皇兄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话传给你,更别提对本王这不成器的弟弟了。”
“左右不过是些猜忌和让你提防本王的事,或许还巴望本王在去往西行的路上直接没了,省得他整日猜忌我欲夺他皇位。”
“你啊,有时候还是别太相信圣上的好。”
他的话和上次在黑岩部落时说得一样,还是那么直白露骨,透着对明雍帝的不满。
云清音抬眸看他。
秋阳在他俊逸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眉眼半垂,长睫轻掩,面上浮现的神情纯良又无辜。
眼前这人,其实并非看起来那般无害。
只是装得久了,难免越装越像了些。
这兄弟二人,一个坐拥天下,一个装病藏于幕后,都不约而同要她小心对方。
真有意思。
云清音心底嘲讽一笑,皇权倾轧,兄弟阋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她一介天启臣子,云家仅剩的支柱,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任何一人喜怒之上的资格。
皇帝不行,眼前这位看似散漫实则深不可测的宸安王,更不行。
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信自己统下的京畿处能为云家挣来一方立足之地。
旁的,皆是虚妄。
“罢了,不说这个。”
君别影似乎察觉到她沉默之下隐藏的疏离,抬眸,唇角弯了弯,“反正皇兄说了什么,云总捕也不会告诉本王。”
“本王只问,孙大夫今日给你请脉怎么说?我们这像和尚一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
他话锋转得突兀,云清音也不想再继续关于他们皇家两兄弟阋墙的话题,顺着应道:“孙大夫说,恢复得还算不错,只待再静养七日,便可动身西行。”
“七日!”
君别影眼睛一亮,眼里闪着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夸张地舒了口气,“哎呀,总算熬出了头,这清汤寡水的一个多月,本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云总捕,启程前可否寻个由头,好好犒劳一下大家伙的五脏庙。”
他身体往云清音的方向靠近了些,嘴里蛊惑道:“怀州城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可是天启一绝,本王早已惦记了许久。”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云总捕能否做东,请大家畅快一顿?就当庆祝我们劫后余生,兼为阿阮正式拜师贺喜?”
云清音知他这些日子被阿阮管制得狠了,眼神里对吃大餐的期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要是不同意,他得把眼睛眨瞎。
想起这些时日众人确实不易,尤其是孙思远和阿阮劳心劳力,只为他们能快点养好伤,云清音便点了点头:“可。”
“云总捕爽快!”
君别影眼中的笑意加深,方才谈及皇帝时产生的一点阴霾全部一扫而空。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接下来的行程云总捕可有把握?此去西域,又不知会有何变数。真正觊觎龙脉图的人,可不会因为我们端了个血鹫阁就善罢甘休。”
云清音反问:“王爷以为,什么才叫有把握?”
君别影被她问得一怔。
云清音抬眸,眸光清澈分明:“世事无常,岂能事事尽在掌握,事事如愿以偿?血鹫阁是意外,黑岩部落是意外,前路想必还有更多意外。”
“但我职责所在,无论有无把握,这条路总要走下去。”
“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不把握又有何意义?”
她的声音稳如磐石,带着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害怕的坚定。
云清音从来就不是什么莽撞之人,她一路走来,靠的都是在看清前路艰险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君别影凝视她半晌,忽地低头笑出声来,笑声愉悦,好似听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话。
他勾唇,“云总捕这路,可要一步步走踏实了。”
说完便站直身子,悠悠然走出了房门。
……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出发前一日,悦来居后院难得热闹了起来。
云清音果真做东,包下了怀州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顶层名为“观澜阁”的雅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雅间内陈设雅致,推开雕花木窗,就能看见穿城而过的怀江,以及两岸明灯映水。
桌上席面开摆。
君别影一点也不客气,指着菜单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说什么除了八宝葫芦鸭和玉带虾仁,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水晶肴肉来一份,清炖蟹粉狮子头来一份,松鼠鳜鱼来一份……
把醉仙楼的招牌点了个遍。
最后还特意点了六份桂花糖藕和冰糖湘莲羹,说是阿阮喜爱甜食,就给大家伙都点了,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口腹之欲。
“今日孙大夫说了,可以开戒!”
君别影率先举杯,以茶代酒敬了一杯,“这一路辛苦孙大夫和小阿阮照料,也辛苦诸位能够并肩血战。今日不必拘束,尽情享用美食!”
说得好似他请客一般。
孙思远看着满桌佳肴,也露出开心的笑意:“多谢总捕破费请这一桌,说实话,我这一个多月来和你们同吃同住,嘴里也快淡出毛病了。”
阿阮夹了一块她从未吃过的水晶肴肉,放入口中,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
真好吃。
萧烛青和寒锋卸下平日里的严肃,举箸大快朵颐,两人隐隐有较量的趋势,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生怕下筷晚了,大肉全被对方抢走。
就连云清音,眉眼也无了往日的清冷,微微柔和了几分。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多是君别影和孙思远在逗阿阮,讲些江湖趣事,萧烛青偶尔会插科打诨几句,说些京畿处的热闹,寒锋保持沉默,但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云清音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提及正事时,才会简短说几句。
孙思远咽下一口虾仁,又饮了一杯云顶雀舌,开口问道:“此次西行,路线可定了?”
云清音放下竹箸,颔首道:“嗯,我和王爷已确定,此次我们出怀州,走关陇道,再沿河西走廊向西。下一站,是陕州。”
“陕州?”萧烛青擦了擦嘴角,“听闻那里可是关中咽喉,西出长安的第一重镇。近年来发展得颇为繁华,乃三教九流云集之地。”
“确实如此。”君别影道,“陕州地理位置特殊,南临秦岭,北接塬上,水陆码头皆有,消息传递也灵通,下一站在此地修整,于我们有利……”
几人在雅间内说着,楼下大堂的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醉仙楼是怀州城最大的酒楼,食客众多,南来北往的消息,只要不是什么特别机密之事,大部分都能在此听上一耳朵。
什么某地风物,某家趣闻,某个江湖势力覆灭……
云清音所在的雅间隔音尚可,但楼下的议论声若是大了,也能听到几分。
就好比现下,一个略带神秘的嗓音忽地拔高,将周围的嘈杂都压了下去,也传入云清音等人的耳朵:
“要说近来江湖上最稀奇的传闻,可不是咱们怀州这档子事。”
那人起了个头,吊足在场之人胃口后,才继续道,“听说西边陕州地界,出了件了不得的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莫非又是什么前朝古墓被盗,神兵利器降世?”有人搭腔。
“非也非也!”
先前那人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嘴里兴奋道:“据说是一种神药,产自陕州附近的深山,极为罕见,服用之后,可祛百病,强筋骨,甚至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
那人面露狂热,“所有的病痛烦忧,顷刻间烟消云散!”
“假的吧,世间哪有此等奇药?”
“就是就是,还祛百病,强筋骨,怕不是骗钱的把戏。”
周围响起一片质疑声。
“千真万确!”
那人急道,嗓门越发大了,“听说已有不少江湖豪客闻风前去,在陕州城内重金求购。”
“只是神药产量极低,且配制之法神秘,如今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一粒!”
“服过的人都说,那滋味如梦似幻,仿若窥见仙界之门,根本不是寻常享受可以比拟……”
那人越说越玄乎,楼下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雅间内,方才还在谈笑的几人,全都收敛起了笑意,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孙思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放下筷子,一脸严肃道:“祛百病,强筋骨?还能令人飘飘欲仙,如登极乐?本药王弟子行医多年,遍览医书,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奇药。”
“即便有灵芝仙草,也不过仅是补益元气,延缓衰老之效,哪来的即刻见效之说,还仿若登仙?此事绝对蹊跷。”
想到前方可能又有麻烦,萧烛青拧着眉头看向云清音:“总捕,若真有这等奇物流传,引得各方势力汇聚,只怕陕州如今已是一潭浑水。我们下一站到达陕州,可需属下和寒锋前去探查一番?”
寒锋也沉默地看着云清音,只等待她一声令下。
君别影眼神冷了冷:“本王不通医理,也知晓这世上从未有凭空得来的极乐。”
“越是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越是惊人。”
“这东西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祥瑞。”
阿阮也道:“云姐姐,那个神药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清音听了片刻楼下对“神药”的谈论,已经到了好几位组队要往陕州一探的地步。
她抬眸,淡淡开口道:“有何蹊跷,神药是不是真的,到了陕州,一看便知。”
见众人紧拧的眉头还是未松开,她又道:“既入局中,风雨必来。继续用饭吧,菜要凉了。”
说着又拿起竹筷,夹了一块松鼠鳜鱼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无论是何阴谋漩涡,都抵不过现在吃饱喝足来的重要。
君别影觉得,云清音看似平静,其实骨子里也是有着“顺她者昌逆她者亡”的凶残,看不顺眼的,直接掀翻了就是,管他背后阳谋阴谋。
就像这次在血鹫阁一事上,她不就做得很好?
只要乖乖听从云总捕的指挥,谁也动不了他们一根头发。
君别影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葫芦鸭,放入口中细品。
滋味鲜香,肉质软烂,真不愧是醉仙楼招牌。
他示意其他人,“江山再好,不如饭饱。来来来,都来吃,便是鸿门宴,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闯。”
他笑着给阿阮夹了一只虾仁,“小阿阮多吃点,接下来路途辛苦,可没今日这般好菜色了。”
阿阮点头:“嗯,阿阮会记住这个味道,等到了西域,阿阮找找有没有相似的草药,说不定也能做好吃的药膳!”
“真乖。”
众人都笑了起来,席间气氛重新活络,今晚有酒今朝醉,龙脉图、神药什么的暂时都被抛之脑后。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悦来居后院一辆马车早已套好,萧烛青和寒锋绕着车驾走了一圈,为即将到来的西行做最后的准备。
孙思远将几包备用药材放入车中暗格,阿阮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他身边帮忙。
君别影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立在庭中,看着阿阮将一盆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野草搬上马车,扬了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