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阮彻底呆愣住。
君别影笑笑,不再继续逗阿阮,他站直身,对着云清音活动了一下手腕,“出发吧云总捕,再等下去,烟该把本王熏成腊肉了。”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也是佩服他在逆境中也能玩笑的性子。
浓烟正盛,时机成熟,云清音和君别影冲出岩洞口。
滂沱大雨侵覆之下,地面上二十几只火把光影明明灭灭,黑衣人们仰头盯着上面,等待浓烟把里头六人逼出来。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六个人狼狈不堪地逃窜出来,他们等来了一道刀光。
云清音从浓烟中坠下,左手握刀,扑向她一早就确定好的目标,那名佝偻男子。
擒贼先擒王,杀虫先杀虫母。
佝偻男子能操控蛊虫,今日不将他斩杀,后患无穷。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又会有多少蛊虫蜂拥而至,将他们生生啃噬殆尽。
南疆蛊术之名她亦有耳闻,诡谲阴毒,防不胜防,一旦被缠上,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她不能放过他,更不能给对方再施展蛊术的机会。
在黑衣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落了地,惊蛰对着佝偻男子划了两刀。
一刀划在腰侧,一刀擦过手臂,佝偻男子痛得脸色大变,后退躲闪,同时嘴里呼哨他的蛊虫宝贝们。
数十只赤蝎从陶罐中爬出,扑向近在咫尺的云清音。云清音侧身躲避,它们速度太快,她避免不了身上爬上赤蝎。
它们咬破她的衣衫,毒液从皮肉注入她的身体,带来的刺痛犹如被无数根细针扎入。
她只是蹙了蹙眉,手上并没有停止攻击佝偻男子,白白受了蛊毒噬咬,定要他受死在她刀下。
惊蛰刃攻势更猛了,几个连招使出后,佝偻男子躲避不及时,被她一刀划破喉咙。
佝偻男子双手扼住喉咙,嘴里“嗬嗬”抽搐数下,便再不动弹。
赤蝎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顿时乱成一团。云清音趁机挑掉身上的蝎子,它们落地后茫然打转,然后本能地开始互相撕咬。
君别影落在她身侧,一掌内力结果了它们,接着一剑刺穿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他身上又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口子,但他收割起黑衣人来就如砍瓜切菜,丝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剩下数十名的黑衣人队伍。
“云清音,”君别影一会云总捕,一会云清音,想起哪个叫哪个,“你是不是被蛊虫咬了?”
云清音:“没事,能坚持。”
为首之人站在十丈外,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对着云清音虎视眈眈,“不交出宝物,你们走不出这里。”
云清音冷声,“想要宝物,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要。”说完她左手握着惊蛰,扑向首领黑衣人。
“上。”那人厉喝,还活着的黑衣人一拥而上,数十柄刀挥舞着斩向她。
云清音躲过劈来的三刀,又硬扛躲不掉的两刀,惊蛰斩杀两人,血从她身上各处伤口涌了出来,在雨中洇开,她却越战越勇,看得黑衣人胆寒。
首领见状黑了脸色,从黑衣人身后飞身上前,利刃看也不看就朝云清音劈过去。
两刀相交,“乒乒乓乓”火星四溅。
首领比之其他人内力更为雄厚,云清音用的是左手握刀,力道不如右手,被内力震得虎口发麻。她稳了稳神,惊蛰在手中一转,削向他的咽喉要害。
那人也是一刀斩向她腰腹,云清音能躲则躲,躲不开的全都硬扛。
尖刀刺入她的腰侧,与此同时,她的惊蛰刺入他的肩胛。
两人一触即分,那人受伤后脸色变了变。他未曾想到这女人伤成这样,还能还手。
君别影已经杀穿还剩的十几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地走到云清音身侧。
“就剩他了。”他说道。
云清音眼神一厉,战意在眸间翻涌。
首领盯着两人,目光如毒蛇般阴冷,见云清音和君别影面无惧色,他忽而笑了一声,“好,你们好得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信号弹。
他拉掉尾绳,信号弹冲上夜空,炸开一朵烟花。而后低头望着两人,嘴里说道:“姑且等着。”
放完狠话,他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原地,留下满地的人尸和蛊尸。
“就这样走了,真没劲。”君别影摸摸鼻子,“被本王的英勇神武吓跑了?”
云清音收起惊蛰,往山壁走去,“那人走前放了信号,不久就会有人来,我们得赶紧走。”
岩缝口,萧烛青和寒锋听见下面已没了动静,带着孙思远和阿阮艰难地往下爬。
云清音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君别影眼疾手快扶住她,“云清音,你体内的蛊毒需要立马解毒,不要逞强。”
云清音没应,她借着着君别影的力缓了缓,等其余四人全部归位。
君别影见她又一次浑身浴血的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里浮上了心疼之色。
一路上血色漫漫,接下去的旅途怕是更为不易。
等人全部爬下来,六人互相搀扶着,往江湾深处走去。
之前乘坐的那艘货船早已沉入江底,江面上只浮着几块碎船板,黑衣人带来的船也已消失不见。
他们得先找个藏身之地,处理一下伤势,特别是云清音,中了毒又受了好几道剑伤,得尽快处理才是。
孙思远想了想,走在她身侧,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含着,提神的。”
“谢谢。”云清音含住,苦味在舌尖化开。她敛了敛眸,将其咽了下去。
因君别影和云清音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都有伤在身,四人将他们护在中间,萧烛青在前开路,寒锋拄着刀,一步一步跟在最后。
君别影扶着云清音。
说是扶,其实是她撑着他,他架着她。两人都伤得不轻,谁也扶不起谁,只能互相靠着往前走。
“云清音。”君别影轻声开口。
“嗯?”
“你那招从天而降,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本王差点跟不上你。”
云清音侧头对上他的凤眸。
他和她一样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浑身是血,这个人没管自己,眸子里闪着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不是跟上了?”她语气淡淡,唇角却扬起了一抹弧度。
君别影怔了怔,缓缓勾唇:“是啊,跟上了,以后本王也会一直跟上你。”
话里直白的意思让云清音默了默,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是不懂情,只是她一路走来,肩上扛着太多条人命,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不晓得该如何去接这样直白的话。
身后那人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背上,就像是生了根,如何也移开不得。
他的心思她多少也能猜到点,本想着顺其自然便好,自己对他,并无多少厌恶之情。
不过,也仅限如此,她没打算往深处想,也没那个空闲去琢磨这些。
雨已停歇,晨雾渐渐散开,露出天边的鱼肚白。
她略略放慢脚步,等身后那人跟上来些才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平淡:“跟上,别掉队。”
没回应,也没多说一个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
江湾尽头是一座渔民用来临时歇脚的破茅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吹散,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架子。
屋里空荡荡,余留一堆不知多久前摆放的枯草,和一些烧过的柴灰。
云清音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几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
君别影离她不远。
过了惊险的一夜,刚开始六人都没有说话的心思,各自平复着呼吸。
良久,孙思远开口:“云总捕,让我看看你的毒。”
“不急,我还能撑。”云清音道,“先给其他人处理伤口。”
孙思远见她神志尚清,当即点了点头,爬起来打开药囊,给每个人处理伤口。
阿阮的腿,萧烛青的肋下,寒锋的肩胛,君别影的后背,云清音左肩和腰侧的刀伤,遍体皆是的虫咬伤。
清创,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纹丝不乱。
清创的时候阿阮紧抿着唇,疼得冷汗直冒也不吭声。她看着孙思远给自己包扎,动作十分麻利,开口叫道:“孙大夫。”
“嗯?”
“我以后也要学你这样。”
孙思远手里的动作未停,抬头看她。
阿阮的眼睛写满了坚定,“学你治病救人,学你悬壶济世。”
孙思远挑眉道:“学医之苦,你能受得?”
“能。”阿阮头点得极重。
孙思远包扎完毕,拍拍阿阮瘦弱的肩膀,笑道:“好,我教你。”
待所有人伤势都处理完,孙思远开始给众人配药,尤其云清音的,配了两份。
六个人全都服下解药,靠在墙上,等待药效发作。
闭眼前云清音道:“休息两个时辰再出发。”
没有人反对。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日头升至半空。
云清音率先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蛊毒,已经褪去七八分,大致已无碍。
其余五人也陆续醒来,阿阮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孙思远正在收拾药囊,连忙爬起来帮忙。
他俩就差一个拜师礼,就能成为正式的师徒。
萧烛青收拾妥当,走过来问道:“总捕,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云清音拿出舆图看了看,又朝窗外望去,江面此时风平浪静,远远还能看见几艘渔船在撒网。
走水路最快,但他们既已被拦截在水道上,后面估计还有一波接一波的杀手等待着他们。
若再碰到截杀,水路逃跑也困难,他们又都有伤在身,走水路已明显行不通。
“我们走陆路。”她道,“绕过江湾,往北走,找个城镇雇辆马车。”
君别影靠在她身侧的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云清音,你伤成这样还能走?”
云清音瞥他一眼:“你伤得不比我轻,少说风凉话。”
君别影扬唇:“我们这算不算患难与共。”
云清音:“嗯,收拾去吧。”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好,”君别影笑笑,“依你。”
绕过江湾,走上官道,昨夜大雨留下的水洼还未干透,脚下一片湿泞。
六人踩着污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远处有座小镇。云清音研究过舆图,这里名叫江口镇。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商铺和民宅。眼下正是午时,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云清音让萧烛青和寒锋去置办些干粮和水,自己和君别影带着阿阮、孙思远去车马行购马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见六人身上带伤,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知道不好招惹,利索地喊人牵出一辆看着颇为结实的马车。
“这辆车是本店最好的,拉车的两匹马脚力健壮,日行百里不成问题。”老板拍着车厢给他们展示。
云清音绕着马车看了一圈,不见瑕疵,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少银子?”
“客官要是长租,一天二两银子,押金十两。”
君别影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扔过去:“我买,不用找了。”
老板接过金子,放在嘴下咬了咬,眸光一振,嘴里连声道谢。
君别影豪气地挥挥手。
买下马车没多久,萧烛青和寒锋背着干粮和水囊回来,众人一起上了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六人挤一挤刚好坐下。寒锋主动坐到车夫的位置,接过缰绳就要驱车赶路。
“我来。”云清音道。
寒锋没动。
“你肩胛有伤,驾车不利于伤口愈合。”云清音义正言辞,左手强行从他手里拿过缰绳,坐上右边车夫的位置。
寒锋望了望手里空掉的缰绳,抽了抽嘴角,木着脸退回车厢里。
君别影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对她挑了挑眉:“云总捕,你右手使得上力?”
云清音:“左手也能驾。”
“可你左手也有伤。”
“那就两只手一起。”
君别影噎住,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服了你了。”
他缩回车厢,马车辚辚驶出镇子,上了官道。
云清音驾车很稳,从小镇出发后的路面并不平整,车厢内颠簸却不剧烈。
她坐得笔直,驾车时目光也在扫视四周,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虚扶着车辕,随时准备应变突发状况。
两旁的树木在飞快后退,视野里一边是农田,一边是树林子。
农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林子里却静悄悄的,连声鸟鸣都无。
云清音眉头微蹙,这片林子,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