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寒唤的是她的全名。
不是从前那声有些刻意的绯儿,亦非偶尔在旁人面前喊出的娘子。
宋云绯。
连名带姓。
他这是有正经话要说?
也好,等他说完,她也有话要同他说。
宋云绯回过神来,将手从他微凉的额头上收回,端端正正做好。
“殿下,有话便说,民女听着就是。”
楚靳寒斜靠在枕上,目光仍落在她隐隐还有些红的耳垂上,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孤,即刻便会禀明父皇,孤要迎你回宫。”
回宫?
哦,对,他是想让她跟着他回东宫去。
宋云绯的睫毛颤了颤。
宫内宫外,不都是明枪暗箭吗?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机谋划,更没有什么武功医学来护身。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宅子,然后靠做那些自己喜欢的事,赚些钱财。
仅此而已。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迟疑,楚靳寒又补充道:“你放心,孤自会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宋云绯听在耳中,忽然就有些想笑了。
太子妃?
对啊,他是太子,他会有太子妃,有侧妃,有侍妾......他会有无数多的女人。
真要跟他回东宫,那不就是后半辈子被关在宫墙里,与一堆女人为了争抢他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运气好点,能坚持到最后,成为皇后......甚至皇太后。
运气不好,恐怕连小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她向来惜命,也不喜麻烦.......
可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直接拒绝。
宋云绯垂下头,双手绞着衣带,像是被这份天大的恩典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终于抬头,问:“殿下厚爱,民女何德何能,只怕会辱没了东宫的门楣。”
楚靳寒看着她过于平静的模样,眸中的光暗了暗,旋即又重新亮起来。
“孤知你在担心什么,”他的嗓音仍有些虚弱,但听上去却极是笃定,“不过,你既已是孤的人,随孤回东宫,便是最好的选择。”
楚靳寒知道,当初就是这个小宫女为了荣华富贵,刻意将他拐出京城的。
可也正是这个小宫女,先救他于危崖之下,又侍汤药于榻前。
方才她趴在床沿守了一整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查看他的伤口,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指碰到他衣领时的小心翼翼,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腹中还有他的骨肉。
她除了东宫,哪里都不能去!
“好。”
宋云绯双眼直视着楚靳寒,双手绞着衣带,“殿下,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
昨晚的噩梦中,南山村那些无辜老幼妇孺的惨状,又一次浮现在她脑中。
如今内有这位太子殿下的禁锢,外有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威胁。
现在并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只能先答应着,顺便还能向他提些条件。
楚靳寒看着她绞衣带的手指,目光柔和,“说。”
“你知道我在云锦阁做事,那日陛下忽然到了云锦阁,要求见绣出那幅《松下问童子》的绣娘,也就是我。”
宋云绯只当红袖还没来得及禀告云锦阁发生的事,忙简单说了说前因。
“那位新东家,他也不知是祸是福,便让春桃顶了我。谁知,你那好弟弟三皇子站出来指认我才是皇帝要找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瞄了楚靳寒一眼,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情就是这样,东家、张婶儿和春桃他们如今都被困在阁中。”
“此事因我而起,殿下能否出手保下他们?”
楚靳寒闻言,略微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答话。
他以为她要提出三媒六聘、或者是金银财宝这类的条件。
没想到她竟然要他去救人。
她知道她要让他去救的是谁吗?
宋云绯见他不语,慌忙又添上几句。
“殿下有所不知,云锦阁如今的东家,年少有为,又于我有知遇之恩。若没有他,我......我也攒不下那三千两银子。”
对了,差点忘了,是时候提醒提醒这位太子殿下,那三千两银子,也该还她了。
宋云绯说的情真意切,只为了打动楚靳寒,希望他能看在自己份上,施以援手。
谁知,楚靳寒的面色却随着她的述说,愈发沉了下去。
宋云绯没注意到,还继续在说。
“那东家,虽说是商贾,可他待人宽厚,也从不拖欠绣娘们的工钱。张婶儿年纪大了,已经没法做绣活,他不嫌弃,反而让张婶儿继续管着云锦阁的大小事务,还有春桃......”
“够了!”
楚靳寒忽然冷声打断了她。
宋云绯愣住,却见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更是覆上了层薄冰。
“怎么?”
楚靳寒用右手将膝上的被衾拉了拉,眼帘低垂,“听你这话倒是对那位年少有为的东家,颇有些推崇。”
宋云绯有些不懂。
她说的没错啊,东家确实于她有知遇之恩,那日也确实是替她解困才欺君的啊。
他怎么还听着听着,生气了?
“殿下,你是没见着东家,若你见着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成朋友。”
宋云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日在云锦阁内堂,东家朝她转身那一瞬,那眼神,她差点以为是楚靳寒。
“朋友?”
楚靳寒唇角隐隐扯出些嘲讽,“孤,从来不敢求有什么至交好友。”
宋云绯忍不住点头。
没错,你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哪里能懂得真正的友情?
楚靳寒见她点头,反倒是露出些奇怪的笑容,“孤记得你方才说过,那个东家曾高价买下你的绣品,还夸你意在形先,颇有章法?”
宋云绯以为他终于理解到自己的用心,再次点头道:“是啊,所以......”
楚靳寒眼中闪过些许寒光,“所以,你便觉得他是你的知己?或者是因为他生得俊俏?”
宋云绯:“......”
他这语气怎么很有些怪异?
知己而已,跟别人生得是否俊俏又有什么关系?
楚靳寒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窗外。
透过窗棱照进来的晨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既然有能力做得上云锦阁的东家,那便自然有做东家的本事,这个忙,孤帮不上。”
帮不上?
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动动嘴皮子而已,他说帮不上?
莫非......
宋云绯忽然灵光一闪:“殿下,你是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