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就来什么。
云锦阁正堂中间,平日里摆放绣品的长案也不知被谁撤去,换上了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椅子上端坐着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身着玄色常服,袍角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龙暗纹。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直接让宋云绯像是被冻住般,怎么都迈不进那条腿。
她猜的没错,所谓的贵人,就是当今天子,昭德帝。
他身侧,侍立的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便是昭德帝最宠信的汪海汪公公。
宋云绯在行宫时见过。
可最让她心惊的是,前些日子来云锦阁想要带她去京城的三皇子楚靳聿竟然也赫然在座。
他坐在昭德帝下首,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面上是几分得意的笑。
还有......红袖!
她也在。
宋云绯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却独独没有看到楚靳寒的影子。
红袖是他的人,他却不在......他竟然比她还先跑路了?
为什么呢?
宋云绯只觉得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一点,跟在身后的张婶儿忽然着急起来,想要越过她往里进。
她慌忙一把拉住张婶儿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婶儿,急不得。先在门口看看。”
门口的侍卫验过令牌后,只冷声吩咐了句“在此候传”,便不再理会她们。
宋云绯的喉头忽然又开始发紧,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开始翻涌上来,身子也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
绿萼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使力扶稳,担忧地问道:“姑娘,可是不舒服了?”
张婶儿也伸手扶她,偷偷往里瞧了瞧后,口中喃喃道:“云锦阁的人都死哪儿去了,贵客来了也没个人招呼......”
宋云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噤声,自己的目光却紧紧盯在堂中。
云锦阁前堂本就不大,就在门口,便能将堂内的一举一动看个清楚明白。
“陛下,”汪海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翘手指着那幅《松下问童子》,恭声道:“老奴就是看到此幅作品,其藏针笔法,与......与故人手法如出一辙。”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张婶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爷啊!这......这.....真是见到天爷了啊。”
绿萼也是满面惊骇,赶紧搀扶着宋云绯也跟着她跪了下去。
整个云锦阁前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几声浅浅的呼吸。
昭德帝的目光落在那幅绣画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将绣出此画的绣娘,带进来。”
这一下,张婶儿直接瘫软在地,她脸色煞白地看着宋云绯,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云绯的心,也是瞬间就沉入谷底。
这日这一劫,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口气,正要缓缓起身,却见一个碧色身影从门外那群绣娘身后走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昭德帝面前,俯身叩首。
“民......民妇,便是绣出这些的.....绣......绣娘。”
那声音和她身子一般,颤得厉害。
宋云绯和张婶儿几乎同时看向彼此,两人的眼中全是莫名惊骇。
怎么是她?
春桃。
自打东家从陈家宝那里将春桃营救回来,她便再没来过云锦阁。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春桃是没脸再见到宋云绯,所以已经离开了桃源镇。
没想到,她竟然并没有离开,还在如此重要的时间,突然出现在了云锦阁。
莫非......她是见到皇帝,真以为得了皇帝赏识,便是泼天的富贵,想要冒领了去不成?
宋云绯眼中疑惑愈发浓重,张婶儿的眸底却已经换上了愤懑。
春桃这丫头,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好好的正道不走,总想着投机取巧。
莫非她真的不记得,当初是谁不计前嫌,将她从陈家恶少手中救出来的?
张婶儿恨不得立刻上前去,撕烂春桃那丫头的嘴,再好好骂她几句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可她全身发软,胳膊还被宋云绯给死死拽住。
堂内的昭德帝,上下打量了春桃一番,“真的是你?抬起头来。”
春桃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却还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回......回陛下的话,正是民妇。”
“好。”昭德帝的声音缓和不少,“朕来问你,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师从何人啊?”
他这连串的问题,瞬间让宋云绯的眉头蹙得更紧。
皇帝为何如此关心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问题?
莫非,他已经对春桃的身份起了疑?
“回陛下的话,民妇已经嫁人,夫家姓李,阁里的绣娘都唤民妇为李家娘子。”
春桃的声音也平静了些,言谈中条理清晰,倒和往日她的谈吐大相径庭。
“至于师从......民妇只是跟着一位偶然经过桃源镇的绣师,学过几日。”
此话一出,门口跪着的宋云绯和张婶儿,更是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春桃......她这气度,俨然不知何时从小镇绣娘变成了官家女子。
“好,好,好。”
昭德帝朗笑出声,看向春桃的眼神,也明显变得柔和许多,“你竟是个知书识礼的。起来,赐座。”
他说着,目光还不经意地掠过春桃的双手,那双手虽白净纤细,但骨节略大,明显是多年从事刺绣等手上活儿的人。
昭德帝面上露出释然。
凭什么?
这明明应该是属于李家娘子的殊荣才对。
一直跪在门外的张婶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却仍是被宋云绯死死拉住。
“婶儿,事出必有因,再看看。”
张婶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看身边的宋云绯又看了看堂内的春桃,轻叹一声,“你当真是前世欠她......”
云锦阁,前堂的气氛也随着昭德帝的面色,松快了许多。
“是。”
汪海笑着应声,指挥着那些侍卫去搬来圈椅,“快,给李家娘子赐座。”
春桃双手交叠,又行了叩首大礼:“民妇得见天颜,已是万幸,实在不敢僭越。”
昭德帝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春桃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展眉,已是和颜悦色,“无妨,朕赐你坐下,慢慢回话。”
“民妇遵命。”
春桃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把圈椅前,正要坐下,却听得一声轻笑。
“父皇,您可莫要被这乡野村妇给蒙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