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阁后院,静得甚至能听见绣棚上新叶舒展的轻响。
宋云绯被张婶儿一路拉着,穿过挂满各色丝线的廊庑,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她一面小碎步走,一面飞快地思索着。
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是陈家宝那恶少吃了亏,跑到云锦阁来找茬儿?
还是......跟昨晚那名刺客有关?
“婶儿,您慢些,”宋云绯稳住心神,反手握住张婶儿微微颤动的手,“到底出了何事?您这般慌张,可是镇上出了什么乱子?东家可有来?”
张婶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张平日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却满是惊慌与无措。
“唉!东家也不知去了哪里,我让元宝去闻香居寻了,也未寻到。”
“东家那随从呢?”
“昨儿回云锦阁说了句,东家让我先管着云锦阁,便不见了踪影。”
几句下来,宋云绯心中更是忐忑,又问:“那婶儿说的大事......”
张婶儿压低声音,“李家娘子哎,你不知道,咱们云锦阁,来了位......贵人中贵人!”
她连着用了两个“贵人”,可见来者身份之显赫,已远超出了她平素的认知。
“他......他指名道姓,要见见绣出《残荷听雨》的绣娘。”
张婶儿说到此处,情绪更是激动,“我哪敢说您不在,只能谎称您在后院构思新图样,这才拖延了片刻。李家娘子,和你说句实话吧,那位贵人......气度不凡,瞧着比咱们东家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张婶儿说不出来,但宋云绯心中已然雪亮。
比江南首富还要贵气的,除了皇亲国戚,还能有谁?
莫非......正是红袖昨晚说的三皇子?
思及此,宋云绯的心猛地一沉。那位在原书中最终利用原主这个小宫女的死,彻底扳倒楚靳寒,登上帝位的楚靳聿,他怎么刚到桃源镇,就找上了云锦阁?
还有......他指名要见自己,到底意欲何为?
“那位贵人......”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的手,柔声问道:“他可有说明身份?”
张婶儿连连摇头,“不曾,但你真要相信婶儿,那人身边跟着的侍卫,个个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咱们阁里的绣娘们,连正眼都不敢看的。”
宋云绯自然相信张婶儿的话。
躲是躲不过的。
既然找上门来,那便去会会。
她理了理自己被她抓得太紧有些起皱的袖子,“婶儿,那位贵人此时在何处?”
“他......我给他带进东家平日休息的那间厢房等着,已经半个时辰。”
“婶儿,莫怕,”宋云绯拍了拍张婶儿手背,脸上漾出些浅淡的笑意,“我猜不过是位喜爱绣品的雅客罢了。您去前头忙去,我自去见他。若是东家来了,你也让他进来陪着。”
张婶儿看着她这般淡定的模样,心中这才稍稍安稳了些,转身前又千叮咛万嘱咐:“李家娘子,万事小心,莫要惹了那些不该惹的人。”
“我省得。”
宋云绯轻声应了,又整了整发髻,莲步轻移,朝着后院那间最清幽的雅间走去。
雅间内,檀香袅袅,明明阳光和煦,偏生踏进时,却遍体生寒。
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他身形颀长,玉冠束发,单是这个背影,便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听闻脚步声,他缓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云绯闻到他身上有股极淡的、独属于皇家御用的龙涎香气,脑中仿佛被银针扎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却全是模糊至极,怎么都看不清。
“你就是宋云绯?”
这句问话在耳中炸响时,宋云绯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角噙着些玩世不恭的笑意,瞧着也就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
他与楚靳寒那种清冷孤傲,带着侵略性的俊美截然不同,他更像是那种自幼便被宠坏的孩子,痞气十足。
宋云绯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便是楚靳聿,原书中表面纨绔,实则隐藏极深的三皇子殿下。
只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刚才那阵子头昏脑涨,又是为何?
楚靳聿见她愣神,有些不悦道:“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宋云绯忙敛衽一礼,轻声回道:“民妇李宋氏,见过公子。不知公子要见民妇,所为何事?”
男女共处一室,她刻意摆明自己已是人妇的身份,自然是不愿落人话柄。
“宋姑娘,”楚靳聿毫不客气指出,“本公子可是打听清楚了,你与你那秀才表兄,尚未行大婚礼,算不得人妇。”
见宋云绯眼中闪过诧异,他摆了摆手,又道:“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公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姑娘商议。”
“还请公子赐教。”
楚靳聿嘴角扯了扯,笑问:“本公子听闻桃源镇的云锦阁中,出了位技艺惊人的奇女子,不知姑娘,哪里人氏?又师从何处?”
昨日追影回报,那位婢女有高强功夫的女子,与她同住的未婚夫君竟然是太子殿下楚靳寒。
初闻此话,楚靳聿是惊骇莫名,可这也恰恰印证钦天监司马大人的话。
几个月前楚靳寒在行宫山崖处失踪,他的人曾将京城与行宫附近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却未曾寻获他的半点踪迹。
还有当时皇帝做主亲自替楚靳寒赐婚联姻的太傅府,也是全力寻找,同样没有一点消息。
前几日,他的母妃,当今皇帝宠爱的孙贵妃,更是传信给他,说据钦天监夜观天象,真正有凤命的女子并非太傅府嫡女林婉儿,而是太傅府秦嬷嬷带回那幅小像上的女子。
原本楚靳聿是不太相信钦天监那位司马大人的话,可当宋云绯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便信了。
宋云绯眼瞅着楚靳聿看自己的目光,不对劲到了极点,只当他是在试探,垂眸应道:“民女不过乡野村妇,自幼喜爱涂鸦,并无师承。这些也都不过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一针一线绣出来而已。”
“哦?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楚靳聿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深,“寻常人见山,不过是土石堆砌,见水,不过是溪流汇聚,哪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
楚靳聿顿了顿,踱步到宋云绯面前,微微俯身,问:
“不知姑娘可随本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