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金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那张脸又笑开了花,连声应道:“使得,使得!秦妈妈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云绯看着这番景象,拒绝的话被这赤裸裸的金钱交易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眼下这情形,似乎并不能由她来选。
况且,她也需要那笔钱。
昨晚那场失控,让她心中的危机感达到了顶峰,跑路计划必须立刻、马上提速。
罢了,画便画吧。左右不过是一张脸,他们还能画出花儿来不成?
张记绣坊的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一架紫藤萝垂下浓密的绿荫,角落里几丛凤仙花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宁煜已经支好画架。他让宋云绯在一张圈椅上坐下,自己则退后到画架后面,开始调弄起颜色。
“姑娘放轻松些便好。”许是看出了宋云绯内心的拒绝,宁煜的声音温润如玉,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当是寻常坐着歇息,不必拘谨。在下不过是个画画的,并不是山间吃人的老虎。”
宁煜的这句玩笑话,让宋云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可那声“姑娘”,还是让她局促不安,下意识地解释道:“那......那个,我夫君姓李。”
宁煜调色的手微微顿住,随即抬眼,清澈的眸子漾开些笑意,立刻改了称呼:“在下唐突,好,好。李家小娘子,这下可放松些了?”
随后,他又温和地指引道:“可否将脸稍稍往左侧一些?对,就是这样,让阳光能落在你的眉梢。”
宋云绯依言照做,心中却是懊悔不已。她怎么可以下意识就搬出楚靳寒来?
她明明是要跑路的啊!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秦嬷嬷恭敬地立在一旁,而这位宁公子,气质清贵,举止优雅,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他们都是京城来的贵人,若能得他们相助,待她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她掐灭。
人心叵测,她不能再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人。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宋云绯的身体倒也真的不那么紧绷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
昨晚那番折腾,几乎是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今晨又是一番心神激荡,此刻被庭院里和煦的暖阳照着,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
不行,还在画像呢。
可不能画成个瞎子。
宋云绯强撑着精神,可越是强撑,那眼皮耷拉下来的速度越快。宁煜那张俊秀的脸,也在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耳边那轻轻地研墨声和画笔在纸上“沙沙”的轻响,更是像安眠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云绯始终未能抵挡住那股排山倒海的困倦,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竟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那边宁煜正欲罗比勾勒她眼角的轮廓,却见她细长且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便合上了那双灵动的双眼,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手中的画笔,倏然顿住。
睡着的宋云绯,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
那张清丽的小脸在阳光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许是梦到了什么,她那平日里总微微抿着的唇,此刻却不自觉地嘟起,带着几分孩童的娇憨。
脸颊上,还浮动着几朵红晕。
不知怎么的,那些红晕竟然随着宁煜的眼神,飘到他的耳根后面。
宁煜只觉,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宋云绯,她真是美极了。
宁煜本就出生于琅琊宁家,又在宫廷画苑里长大,他见过太多环肥燕瘦的美人。
可那些美人,美则美矣,却像是被供奉在锦盒中的工笔画,一笔一划皆是规矩,精致,却也刻板,失了魂。
眼前的女子却截然不同。
她是未经点染的泼墨山水,带着山野的露水和晨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一种足以颠覆他所有笔墨丹青的灵气,一种让他这个花痴见了,便再也挪不开眼的极致之美。
还有,他刚刚在她眼睛里看到那些光芒,倒不太像生活在这个世间的人。
只怕是山野里的精灵,或者是下凡来的仙女吧。
饶是见惯了绝色的宁煜,此刻也不由得看呆住。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身负的差事,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云绯,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这幅绝美的睡美人图。
只是,宁煜和宋云绯都没想到,这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地落入了街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闻香居”的那间雅间里,气氛都已降至冰点。连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鱼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楚靳寒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处已经微微泛白。那只上好的汝窑青釉茶盏,在他手中已经被捏得准备随时粉身碎骨。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宁煜。
宁煜!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那样混杂着惊艳、痴迷、甚至是一丝占有的眼光,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和宁煜自幼便相识,少年时宁煜还因为宁贵妃的关系,被送到宫里,陪他这个太子攻书!
楚靳寒与宁煜,他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如今,他这昔日的好友,竟敢觊觎他的所有物?
楚靳寒感觉自己压在心底的那股子暴戾的占有欲,忽然如燎原之火,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焚烧起来。
他甚至有股嗜血的冲动,想立刻冲过去,将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女人揉进怀里,用他自己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隔绝一切觊觎的目光。
好啊,很好!
宁煜,不光做了太傅府的奴才,还敢惦记上他的女人!
楚靳寒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气,让闻声进来的青鱼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从未如此震怒过,他是看到了什么?
“殿下。”
青鱼刚开口,门外旋风一般卷进来一个人。
“殿下。”
是墨风。
楚靳寒正准备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他缓缓侧过身,眸中的风暴尚未平息。
墨风单膝跪地,声音极低,却极急促,“桃源镇,三殿下的人潜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