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院的北风卷着枯叶打转，冷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柳元杰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推门进来。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最上方那张公文纸，放到钟思远桌面。
“钟乡长，区工商联发来一份紧急通知。”
钟思远粗略地看了一遍之后，随手将文件推到桌角。
这种年末联谊应酬，区里年年都办，本质就是一场流于形式的饭局。
领导例行讲话，企业家表态献礼。
宾主客套寒暄，散场之后各奔东西。
热闹是众人的，半点落不到基层副乡长身上。
于他而言，纯属无关紧要的闲事。
“乡里决定谁去参加会议？”
钟思远随口问道。
“通知中明确要求秦书记、刘乡长必须参加。”
柳元杰如实地回答。
“行，知道。”
钟思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小口热茶，转眼就把联谊会的事抛到了脑后。
现在村里的收尾工作和账目核对比一场场面饭局要重要得多。
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办公桌上的老式座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区委专线。
钟思远接起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小胡热络的声音，透着殷勤。
“钟乡长，我是高主席办公室的小胡。”
“高主席特别嘱咐说，明天的迎春联谊会您一定要参加，不能缺席！”
钟思远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不安。
“通知不是说书记乡长都要参加的吗？”
“是特意点到您的！”
小胡语气急切。
“高主席说，我们大萍乡柳沟村的特色产业做得很好，是全区的榜样！明天特地请你在联谊会上发言，为联谊会增添光彩！”
钟思远指尖轻轻摩挲着话筒，婉拒道。
“高主席太抬举我了，我这两天手上还有好几个村的年终账目要核对，抽不开身，怕是辜负了领导的好意。”
“钟乡长，你可千万别推啊！”
小胡着急起来。
“这是高主席的原话！明天的会，书记乡长是撑场面的，真正干实事的一线干部更要露面！您好好琢磨琢磨！”
钟思远沉默了两秒。
区工商联常务副主席亲自点名，公然拒绝就是实打实的驳面子。
“好，我跟秦书记汇报，明天准时参会。”
“这样就对了，明天在会场见！”
挂了电话之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钟思远靠在椅子上，微微皱起眉头。
企业家联谊会，书记乡长出席是官场规矩，天经地义。
但是高恩华偏偏跳过正职，单独点名一个分管副乡长，并且让其上台发言？
会场里有全区的企业家、各部门的主要领导以及各个乡镇的主要负责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推上台去，是提拔、造势、给他铺路。
还是故意架在火上，让人盯着看？
柳沟村的棺材业，粤东地区的外销订单。
看起来很光彩，但是最容易引起人们的非议。
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发现，风险要大于收益。
思绪混乱，钟思远抬手拨通内线，叫来了张俊奇。
张俊奇进门听完前因后果，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支烟。
“高恩华是什么人，你和他接触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吗？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没有利益的事情。”
“那么这步棋的好处是什么呢？”钟思远继续问道。
张俊奇压低声音，说出关键信息。
“下周一的时候，区级考察组就会来我们这里了。”
钟思远的心里顿时有些沉重。
年末考核、政绩总结，是全区上下最重要的事情。
高恩华负责工商联的日常工作，全年的政绩都依靠乡镇产业和企业的发展来完成。
柳沟村的产业是经过他亲自调查研究，并且当众点名表扬的典型项目。
明天由钟思远上台讲话。
讲产业、讲订单、讲农民收入增加。
字字句句，最后都会落到工商联的年度政绩上。
“他想让我给他站台。”
钟思远说话很平静，透着无奈。
“没错，就是借你的实干，撑他的政绩！”
张俊奇灭了烟，眼神更加严肃。
“但是思远，你上台的时候要稳扎稳打，不能鲁莽行事！考察组即将到来，你越是大张旗鼓地露面，在场上风光一时，场下盯着你的人也就越多！做好了就是踏踏实实、勤奋工作，稍不注意就会落得急功近利、跑官要官的名声！”
“那我干脆不去了？避开这趟是非。”
“一定要去！”
张俊奇态度坚决。
“高恩华在区里干了多年，人情世故很复杂，亲自点名你却推脱，这是明目张胆的结仇，百害无一利！”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
“可以去，但是不能说太多的话，不能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也不能锋芒毕露。让你讲产业的话，你就只说实实在在的数据、账目、增收成果，只讲工作不讲功劳，多说一句话也不行，稳扎稳打落实到位就可以了。”
钟思远慢慢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乡政府三楼书记办公室。
秘书小周把联谊通知放到秦开河的桌子上，然后小声汇报。
“秦书记，明天区工商联的迎春会，他们通知你和刘乡长参加。”
秦开河随手拿起扫了一眼，淡淡的回答。
“知道了。”
小周站了一会后，还是开口了。
“还有，听说高主席那边专门点名了钟乡长，让小胡专门打电话，让钟乡长一定要来，还要让他上台分享柳沟村的产业经验。”
秦开河本来伸手去拿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知道了，你先出去。”
小周不敢多待，快步走出办公室。
秦开河脸色很难看。
他是大萍乡党委书记，也就是一把手。
全乡所有的政绩、所有的亮点，都应该由他来统管，由他出面！
但是高恩华这次联谊会却忽略了他本人的工作，有意抬高了钟思远的地位。
给钟思远造势！
明天的舞台上，钟思远将登台出彩，获得关注。
书记被晾在一边，成了摆设！
传到区里，所有人都会认为，大萍乡的成绩是钟思远的，和秦开河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