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的批复刚落地,盐政司的气氛就悄悄变了。
人还是那些人,账还是那些账,可走路的声音都轻了几分,说话也不再那么随意。
韩三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帮人平时一个比一个横,现在倒是规矩得很,看见你连眼神都不敢多停一会儿。我跟你说,这种不是服,是在掂量,等着看你是昙花一现,还是要真动刀子。”
顾参议靠在柱边,语气比他稳,但意思差不多:“他们在算账。上一批刚倒,谁都不想做出头鸟,可也没人愿意把到手的东西全吐出来。你现在一举一动,他们都在记。”
林昭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抬头看两人:“那就让他们别只记,也得选。”
韩三愣了一下:“选什么。”
林昭语气很平:“选是继续站着,还是趴下。”
顾参议听完,目光微微一沉:“你打算先动谁。”
林昭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的几本册子往前推了一点:“这几天送上来的账,我都看过一遍。表面上干净,但细看,有一条线是一直在绕的。”
韩三凑过来:“哪一条。”
林昭指了指其中一页:“这个何吏,经手的调拨最多,出入也最稳,几乎没有差错。”
韩三眉头一挑:“听着像个老实人。”
顾参议却摇头:“在这种地方待十五年,还能‘没有差错’,那就不叫老实。”
林昭看向他:“你也这么想。”
顾参议点头:“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沾,要么他沾得最深。”
韩三笑了一声:“那还等什么,把人叫来聊聊。”
很快,人被带到。
何吏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快,神情也很稳,行礼的动作规规矩矩,看不出一点慌。
“见过林大人。”
林昭看着他,没有让他立刻起身:“你在盐政司多少年了。”
何吏低头答:“回大人,十五年。”
林昭点头:“十五年,换了几任上官。”
何吏微微一顿,答得很谨慎:“五任。”
韩三在一旁轻声笑了一下:“记得挺清。”
何吏没有接这句,只是低着头。
林昭继续问:“这五任里,有没有人查过你。”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何吏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有过例行查验。”
韩三忍不住插了一句:“例行查验查不出什么吧。”
何吏语气依旧平稳:“小吏按规矩做事,自然不怕查。”
林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的规矩,和以前一样吗。”
何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规矩自上而下,自然是一致的。”
林昭轻轻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太整齐了。”
何吏没有说话。
林昭把一份账册推到他面前:“这一笔,你经手的。调拨时间和入仓时间差了半日,账面上写的是‘路阻’。”
何吏扫了一眼,点头:“是。”
林昭看着他:“你见过那批货吗。”
何吏顿了一下:“按流程,是下头回报。”
韩三立刻接话:“也就是说,你没亲眼看。”
何吏没有否认:“是。”
林昭点头:“那你怎么确定是‘路阻’,而不是别的原因。”
何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按回报填写。”
林昭没有再问这笔。
她翻到下一页,又点了一处:“这一笔,也是你签的。时间差同样是半日。”
何吏这次没有立刻答。
顾参议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何吏抬头,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大人,这些都是下头的记录,小吏只是依规签字。”
韩三笑了一声:“依规签字,这话我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林昭看着何吏,语气慢下来:“你在这里十五年,不可能不知道,有些‘依规’,本身就是问题。”
何吏沉默。
屋里静了几息。
林昭没有继续逼问,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昨晚北门那队车,你知道吗。”
何吏猛地一怔。
这个反应很轻,但还是被看见了。
韩三立刻站直了:“你这反应,不像不知道。”
何吏很快收敛:“小吏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林昭没有再给他回旋的余地:“车上不是盐,是人。”
这句话落下。
何吏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顾参议低声说:“那个人,是仓里的人。”
林昭盯着何吏:“你经手的那些半日差,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何吏终于抬头。
他看着林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惊慌。
是权衡。
韩三在旁边压低声音:“他在算。”
林昭没有催。
她就这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何吏开口了。
“如果我说有,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韩三直接笑了:“这就开始谈条件了。”
林昭语气依旧平稳:“先说事实,再说处置。”
何吏看着她,慢慢说:“那批货,从来就不是晚到,是有人故意压在路上,等新的调令下来,再一起入仓。”
顾参议点头:“和我们现在掌握的一致。”
林昭继续问:“谁下的令。”
何吏沉默了一下:“不止一个人。”
韩三皱眉:“说人名。”
何吏摇头:“我可以说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林昭看着他:“为什么。”
何吏语气低了几分:“因为有些人,不在这条线上,但能决定这条线怎么走。”
屋里安静下来。
顾参议看向林昭,意思很明显。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账问题。
林昭却没有退。
她只说了一句。
“你能说多少,说多少。”
何吏看着她,像是做了个决定。
“我可以写名单。”
韩三一听,直接笑了:“又是名单,你们这帮人,最后都得靠这个活命。”
何吏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林昭:“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昭点头:“说。”
何吏语气很低,却很清楚:“我不想死在这间衙门里。”
韩三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吏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有些人,比你们动手更快。”
……
何吏终于停笔,把纸推过来。
“我能写的,都在这里。”
韩三一把拿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立刻皱紧:“这几个人……不在原先那条线上。”
顾参议接过,神情慢慢沉下去:“有一个,是府里常走动的。”
林昭看了一遍,把名单折起,语气不重:“够了。”
何吏抬头,看着她:“大人,这份东西,你要是现在送上去,动的就不只是盐政司。”
韩三冷笑:“不动才奇怪。”
何吏却摇头:“动得太快,反而会断。”
顾参议看向林昭:“他说得没错,这一层已经往上牵了。”
林昭没有否认,她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你。”
何吏几乎没有犹豫:“今晚。”
韩三一愣:“这么急。”
何吏苦笑:“我刚被你叫进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只要我有开口的可能,就已经是死局。”
顾参议低声说:“那我们得把人转走。”
韩三点头:“换个地方,暗一点,别让人知道。”
林昭却摇头:“转不走。”
韩三愣住:“为什么。”
林昭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这边有几双眼睛。”
韩三一下子沉默。
顾参议接了一句:“只要一动,就有人报出去。”
何吏低声说:“我刚才说过,有些人不在这条线上,但他们看得见这条线。”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韩三咬了咬牙:“那总不能就让人等死。”
林昭看向他:“不是等死,是换个活法。”
韩三皱眉:“什么意思。”
林昭没有直接解释,她看向何吏:“你平时住在哪。”
何吏答:“城东巷。”
林昭点头:“今晚你照常回去。”
韩三直接急了:“你这是把他往刀口上送。”
顾参议也皱眉:“太冒险了。”
何吏却没有立刻反对,他看着林昭:“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动手。”
林昭点头:“他们不动,我们这条线就到你这里为止。”
韩三一时说不出话。
顾参议沉默了几息,问:“那我们的人怎么布。”
林昭语气很平:“不跟。”
韩三差点拍桌子:“不跟,他死定了。”
林昭看着他:“明面不跟。”
韩三一顿:“暗的。”
林昭点头:“只留一层,够用就行。”
顾参议很快明白过来:“人不能多,多了反而露。”
韩三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来的人多。”
林昭看着他:“他们不敢闹大。”
何吏低声说:“确实不会,他们做的是灭口,不是打仗。”
韩三沉着脸:“那也得稳。”
林昭点头:“所以我们只要抓到动手的人,就够了。”
顾参议问:“抓到之后呢。”
林昭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人证,加这份东西,可以直接往上送。”
韩三终于明白了,忍不住低声说:“你这是把他们逼到自己出手。”
林昭没有否认。
她看向何吏:“你今晚要做一件事。”
何吏点头:“大人吩咐。”
林昭语气很稳:“你回去之后,不要躲,也不要关门,灯照常点,像平时一样。”
何吏微微一愣,随即苦笑:“这是让我当靶子。”
林昭看着他:“你现在不当靶子,就当不了人。”
何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我明白。”
韩三看着他,语气低了一点:“你要是能活过今晚,这条命就算保住一半了。”
何吏笑了一下:“那就看各位大人的本事了。”
人被带走。
屋里只剩三人。
韩三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我还是觉得这一步太险了,要不再多放两个人过去。”
顾参议摇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韩三叹气:“那就只能赌他们按我们想的来。”
林昭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
“不是赌,是算。”
韩三停下脚步,看她:“你算他们会什么时候动。”
林昭想了一下:“子时前。”
顾参议问:“为什么。”
林昭语气平静:“再晚,城里巡更的人多,他们不方便。”
韩三点头:“那我们也得卡在这个时间。”
林昭看向他:“你带人,从后巷进。”
韩三应了一声:“明白。”
顾参议问:“我呢。”
林昭看着他:“你留在这边。”
顾参议一愣:“不去现场。”
巡更的人刚过去一轮。
再往后,就是空档。
屋顶上,一点极轻的响动。
何吏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窗外忽然有影子一闪。
下一刻,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没有多说一句话,动作利落,直接朝何吏逼过去。
何吏站起来,刚开口说了个“你”字,喉咙就被一只手掐住。
那人压低声音:“别出声。”
何吏挣了一下,声音发不出来,只能拼命去看对方的脸。
对方蒙着面。
但眼神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
“动手这么急,是怕他说多了。”
声音不大。
却像是直接压在屋里。
那人手上一紧,反应极快,松开何吏,转身就要往后窗走。
窗还没开。
后面已经有人堵住。
韩三站在阴影里,笑了一声:“路都给你留好了,你偏不走。”
那人没有停。
直接翻身撞过去。
短短几步距离,拳脚交上。
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狠。
何吏跌在一旁,大口喘气。
屋里一时间乱成一片。
另一边,两个人已经从侧门冲进来,把门口封住。
那人被逼回屋中间,眼神扫了一圈,明显在找缺口。
韩三擦了一下手背,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别找了,这一圈都有人。”
那人没有答。
他忽然猛地往前一步,竟然直冲何吏。
韩三骂了一句:“还想补这一刀。”
他一脚过去,把人踢偏。
顾参议的人已经从后面压上,把那人按住。
短短几个呼吸。
人被控制住。
屋里安静下来。
何吏还在喘。
韩三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命还在。”
何吏勉强点头,声音发哑:“差一点。”
韩三回头看被按住的人:“差一点你就成死人证了。”
那人被按在地上,没挣扎,也没说话。
林昭这时候才从门外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现场,没有多问,直接开口:“带走。”
韩三应了一声。
那人被拖起来。
临出门前,他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们抓我一个,有什么用。”
韩三皱眉:“话还挺多。”
那人继续说:“该知道的人,不会因为我被抓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