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
他看向主事:“我们不做结论,只做一件事——继续对账。”
主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林昭却在这时开口:“不用对了。”
几人同时看向他。
宋承远一愣:“怎么又不用了?”
林昭看着主事,语气平静:“对再多条,也只是证明账有问题。”
主事冷笑:“那你想证明什么?”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内账,轻轻放在桌上。
封皮一落,屋内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凝住。
宋承远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终于拿出来了。”
主事的瞳孔微微一缩。
司库的脸色更是瞬间发白。
林昭看着两人,语气依旧平静:“刚才那本,是外账。”
他伸手按在这本册子上,轻轻一推。
“这本,是你们真正要烧掉的东西。”
屋内空气一下子凝住。
主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那一行字,声音发紧:“这是诬陷。”
宋承远耸肩:“你可以说是诬陷,但问题是——这数额、时间、批字,全都对得上你经手的那几笔调拨。”
陈晟也开口,语气低沉:“如果是编造,不会精确到这种程度。”
主事猛地抬头,看向林昭:“你想用这个逼我认罪?”
林昭摇头:“不是逼。”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
“是给你一个先说的机会。”
主事冷笑了一声:“我没什么可说的。”
林昭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司库。
“你呢?”
司库的脸色已经发白。
他盯着那本内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宋承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安静了?”
司库低声说道:“这本账……未必是真的。”
宋承远立刻接话:“那你倒是说说,哪一笔是假的?”
司库沉默。
林昭没有催,只是淡淡说道:“你们可以都不认。”
主事冷声说道:“本就不该认。”
林昭点头:“可以。”
他把内账合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冷意:“那就按规矩来。”
宋承远挑眉:“什么规矩?”
林昭看向沈衡:“先把人分开。”
沈衡立刻点头,对外吩咐:“来人,把两位大人分别带去旁屋。”
兵士应声而入。
主事脸色一变:“你们要做什么?”
沈衡语气冷静:“只是分别问话。”
主事冷声说道:“无凭无据,你们敢这样对兵部官员?”
宋承远在旁边笑了一声:“刚才你不是说要按规矩吗?现在就是规矩。”
司库已经有些慌了:“我可以配合查账,不需要这样。”
林昭看着他们,语气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一起说,你们可以互相撑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人脸上。
“分开说,就看谁先动手了。”
两人被分开带走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一截,又隐隐更紧。
宋承远看着他们被押出去,忍不住长出一口气,转头对林昭说道:“你这一手,算是把他们心里的那根线直接拽断了。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更看好谁先开口?”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内账重新收好,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淡淡说道:“不是看好,是判断。”
宋承远挑眉:“那你判断谁?”
林昭看向沈衡:“司库。”
沈衡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判断:“司库掌账,接触银子的时间最长,心理压力也最大。”
陈晟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他刚才的反应,比主事明显。”
宋承远笑了一声:“那位主事倒是硬气,一副‘你们奈我何’的样子。”
林昭淡淡说道:“硬气的人,往往不是最稳的。”
宋承远一愣:“怎么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他不是不怕,是还没到怕的时候。”
宋承远咂了咂嘴:“行,这话听着就有点意思了。”
沈衡这时开口:“那先从司库问?”
林昭点头:“先问司库。”
陈晟立刻吩咐人:“把司库带到偏房。”
——
偏房内。
灯光不如主屋明亮,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
司库被带进来时,脚步明显有些虚。
他看了一眼屋内,只有林昭一人坐着,桌上没有账册,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勉强稳住神情,拱手说道:“林大人。”
林昭抬头看他,语气很平:“坐。”
司库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林昭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司库。
这种沉默反而让人更不安。
司库忍不住先说话:“林大人,把人分开问话,似乎不合规矩。”
林昭淡淡说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司库一滞。
林昭继续说道:“再说一遍,也不会变。”
司库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收紧:“我只是想提醒大人,不要越界。”
林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你现在担心的是规矩,还是结果?”
司库沉默了一瞬,才说道:“自然是规矩。”
林昭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规矩说。”
司库抬头看他。
林昭语气不急不缓:“仓粮出入,需要三方记账——仓司、兵部、转运司,对不对?”
司库点头:“是。”
林昭继续问:“三方账若一致,说明无误;若不一致,需要核对原因,对不对?”
司库又点头:“是。”
林昭看着他:“现在三方账不一致。”
司库的呼吸明显一滞。
林昭继续说道:“你是掌账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直接压在他心上。
司库勉强说道:“账不一致,不代表是我的问题。”
林昭点头:“对,所以才问你。”
司库咬了咬牙:“我已经说过,那些账未必是真的。”
林昭没有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那我们不谈账。”
司库一愣:“不谈账?”
林昭点头:“谈人。”
司库皱眉:“什么意思?”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淡:“主事已经在隔壁。”
司库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昭继续说道:“他看到的,是同一份内账。”
司库的呼吸开始有些乱。
林昭没有给他缓的时间:“如果他先开口,你后开口,你说的话,就只是‘补充’。”
司库盯着他,声音发紧:“你这是在逼供。”
林昭摇头:“不是逼。”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是选择。”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司库低着头,像是在挣扎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
林昭看着他:“你想问的是,能不能活。”
司库没有否认。
林昭没有给他空话,而是很直接:“看你说多少。”
司库苦笑了一声:“大人这话,倒是实在。”
林昭没有接话。
司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主事……会说吗?”
林昭看着他,语气不变:“你觉得呢?”
司库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忽然低声说道:“他不会先说。”
林昭问:“为什么?”
司库苦笑:“他背后有人撑着。”
林昭盯着他:“那你呢?”
司库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过了几息,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有。”
林昭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他,给了他一个极短的停顿。这种停顿不长,却刚好让人意识到——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不回来。
司库低着头,声音发涩:“林大人,你既然把账都拿到了,其实也不缺我这一句话了。”
林昭语气平静:“缺。”
司库一愣,抬头看他。
林昭看着他,目光很稳:“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司库的手指在桌边轻轻颤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道:“账可以被说成伪造,可以被说成误差,但人一旦开口,事情就定了。”
司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可人一开口,也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昭点头:“对。”
司库苦笑了一声:“那大人还让我说?”
林昭没有绕弯子:“因为你已经站在路上了。”
司库的呼吸明显一滞。
林昭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刚才已经承认一件事。”
司库下意识问:“什么?”
林昭淡淡说道:“你没有人撑。”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把他逼到墙角。
司库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宋承远如果在场,这时候大概会接一句讥讽,但此刻屋里只有林昭一人,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司库才低声说道:“大人……你想问什么?”
林昭看着他,语气很直接:“从第一笔开始。”
司库一愣:“第一笔?”
林昭点头:“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司库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冬。”
林昭没有打断,让他继续。
司库咽了一下口水:“一开始只是调拨差额,仓里出一千石,文书写九百石,多出来的一百石,折成银子分掉。”
林昭问:“谁提的?”
司库迟疑了一下:“不是我。”
林昭看着他:“是谁?”
司库低声说道:“主事。”
林昭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继续问:“他怎么说的?”
司库苦笑了一声:“他说这只是‘例行调剂’,仓里本来就有损耗,多一点少一点没人查。”
林昭点头:“你信了?”
司库低声说道:“一开始不信。”
林昭问:“后来呢?”
司库的声音更低:“后来……分到手的银子是真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林昭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第一次分了多少?”
司库想了想:“三百两。”
林昭点头:“然后?”
司库苦笑:“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林昭看着他:“规模是什么时候变大的?”
司库咬了咬牙:“开春以后。”
林昭问:“为什么?”
司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因为有人进来了。”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谁?”
司库犹豫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兵部上面的人。”
林昭没有追问名字,而是问:“怎么进来的?”
司库说道:“一开始只是主事和我在做,后来主事说,这种事不能只我们两个吃,必须往上分,不然迟早出事。”
林昭点头:“所以你们开始分银子。”
司库点头:“是。”
林昭继续问:“分给谁?”
司库沉默了一下:“具体名字,我不全知道。”
林昭看着他:“你知道的,说出来。”
司库咬了咬牙:“兵部司库上面的司员,还有转运司那边的人……具体谁拿多少,都记在内账里。”
林昭点头:“顾行呢?”
司库一愣:“你知道他?”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司库低声说道:“顾行是中间人。”
林昭问:“他做什么?”
司库说道:“负责把粮变成银子,再把银子分出去。”
林昭继续问:“商号是他的人?”
司库点头:“京北行号是他的。”
林昭问:“他听谁的?”
这个问题一出,司库明显犹豫了。
他的手指攥紧,声音发紧:“这个……我不敢说。”
林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你刚才已经说了很多。”
司库苦笑:“可这个不一样。”
林昭问:“哪里不一样?”
司库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惧意:“说了这个,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
林昭没有退,让了一步,却换了个问法:“那我换个问题。”
司库看着他。
林昭缓缓说道:“顾行每次分银子,是直接分,还是有人点头?”
司库沉默了两息,终于低声说道:
“有人点头。”
林昭没有追问名字,而是顺着他的说法往下压:“点头的人,是固定的,还是轮着来?”
司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不直接问是谁。
他迟疑了一息,才说道:“固定的。”
林昭点头:“那就好说。”
司库苦笑了一声:“大人,你这是一步一步往里挖。”
林昭语气平静:“你已经在里面了。”
司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继续说道:“每次分银子之前,顾行都会派人来,带一张单子。”
林昭问:“什么单子?”
司库回答:“分配单。”
宋承远如果在场,大概会立刻追问细节,但林昭没有打断,只是示意他说下去。
司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单子上写着每一笔的数额,还有分到哪几路。我们这边只负责把仓里的数对上,再把账补齐。”
林昭问:“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