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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文抬手就要拍他脑袋,手举到一半又收回去:“走快点。路上少说话,省点气。”

吴启噎得不敢吭声,闷头跟着跑。

县学偏院门口比平时早开了一刻钟。

书吏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点名点得又快又硬。

“吴启。”

“到!”吴启嗓子都劈了。

书吏抬眼看他:“叫这么大声,笔能变新?”

吴启脸一红,立刻闭嘴。

“石敬文。”

“到。”

“林昭。”

林昭上前一步:“在。”

书吏把目光在他书篓上停了一瞬:“另册的,先查。”

吴启眼睛一瞪:又先来。

石敬文没说话,只朝吴启比了个手势——别乱动。

——

查笔墨的桌子摆在廊下,桌面上铺着白纸,旁边放着一碗清水、一块旧砚台。

训导先生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截断笔杆,像专门等着抓典型。

“先把笔拿出来。”他开口。

林昭把笔套解开,递上两支笔,一支常用,一支备用。

训导先生接过来,用指腹捻了捻笔尖,又把笔尖沾了点水,在白纸上轻轻一拖。

一条线,顺。

他没夸,转手递给书吏:“记,过。”

再看墨。

林昭把墨锭递过去。

训导先生敲了敲:“不硬。”

又问一句:“哪来的?”

林昭:“里正带我在县里买的,寻常铺子。”

训导先生看了书吏一眼:“记清楚。免得回头有人说你另册多拿了好东西。”

书吏低头“嗯”了一声,把墨也记了。

训导先生挥手:“下一个。”

林昭退到一边。

吴启立刻挤上来,手忙脚乱把旧笔递出去。

训导先生一捻笔尖,眉头就皱了:“开叉了。”

吴启急得声音发抖:“先生,我昨晚写太多了,今天、今天我能用的!”

训导先生把笔往纸上一拖,墨线直接毛了边:“你想在考场上写毛字给谁看?”

吴启脸一下白:“那……那我怎么办?”

训导先生把断笔杆往桌上一放:“换。”

吴启急得快哭了:“我新笔落家里了,我……”

石敬文在后头冷冷一句:“别嚎。”

吴启转头,眼神求救。

林昭从书篓里抽出一支备用笔,递过去:“先用这支。你下学把新的拿来,还我。”

吴启怔住:“你、你还有?”

石敬文也看了林昭一眼,没说话。

训导先生接过那支笔,捻了捻,又在纸上一拖,墨线干净:“这支行。”

他抬眼看吴启:“记着,人家借你一次,不可能借你一辈子。明天你还这样,就别来跟我说你想考。”

吴启连连点头:“我明天一定带!我发誓!”

训导先生不耐烦:“发誓留着跟你娘发。下一个。”

查完一轮,训导先生把名单合上:“笔墨过了,不代表你们能写好。”

“今天加一项——磨墨不许急。”

吴启刚松一口气,听见这话又绷起来:“磨墨也要查?”

训导先生看他:“你那碗墨,一半是水一半是气,写两行就淡,考场上你要再冲水?”

吴启立刻缩脖子:“不冲。”

训导先生抬手:“一炷香。先磨墨,再写两题。墨浓淡不匀的,退回去重写。”

书吏点香。

香烟一起来,屋里就只剩磨墨声。

吴启磨得手腕发酸,偷偷瞄林昭,发现林昭磨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稳,砚里墨色一点点沉下来,不浮。

石敬文用力更省,磨几下停一下,像在算时间。

吴启学着停一下,差点把墨锭松手掉砚里,又赶紧抓牢,脸都绿了。

石敬文压着嗓子:“你能不能别学一半?”

吴启咬牙:“我在学!”

石敬文哼了一声:“那你学会先不慌。”

题纸发下来,两题都短,典型的帖括路子,拼的就是手顺不顺、字稳不稳。

吴启拿到题就想冲,笔尖一落,墨太稀,第一行就淡了。

他脸色一变,想补墨,又想起训导的话,手僵在半空。

林昭没看他,只把自己的笔尖在砚边轻轻刮了一下,墨色立刻匀了,才落笔。

石敬文写得快,但每写两行就停一下,像在校字形。

线香烧到一半,训导先生下来巡。

他走到吴启身后,看了一眼就敲桌:“退。”

吴启整个人僵住:“先生,我……”

训导先生不听解释:“墨稀。重磨。重写。”

吴启想哭又不敢哭,咬着牙把纸收回来,重新磨。

训导先生走到林昭这边,看了几眼,指尖点在一处:“这里,别写得太飘。你一飘,就像刻意收锋。”

林昭立刻改,下一笔压实。

训导先生这才走开。

下课的时候,吴启抱着重写的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他把林昭借的那支笔捧得跟命一样:“我回去立刻把新笔拿来,我再也不敢忘了。”

石敬文冷冷道:“你忘不忘是你的事,别拖着别人。”

吴启连连点头:“不拖不拖。”

林昭把笔收回笔套:“明天别跑来借,今天算你运气好。”

吴启脸一热:“我明天一定带两支!”

石敬文忍不住:“你带十支也别乱。”

吴启小声嘟囔:“你们俩说话怎么都一个调……行行行,我听。”

傍晚回到新屋,郑玉禾第一句不是问核验顺不顺,而是盯着吴启。

“你那支笔哪来的?”

吴启立刻站直:“婶子,是林昭借我的!我明天就还!”

郑玉禾看向林昭:“你自己的够不够用?”

“够。”林昭道,“我还有一支备用。”

郑玉禾点头,没再追问,把热水放下:“今天写几张?”

林昭:“两张,重写一张。”

郑玉禾皱眉:“重写是正常的,别想着一次写得漂亮。考场上要的不是漂亮,是不出差。”

她说完,又补一句:“吴启,你明天把你那支新笔带来,别再让你爹娘跟着操心。”

吴启红着脸点头:“我记住了。”

夜里三个人照旧写。

石敬文把线香一摆:“一炷香一张,写完就停。”

吴启抱着砚台磨墨,磨得比白天稳多了,磨完还自己用笔试了一下浓淡,才敢往纸上落。

石敬文看他一眼:“总算像回事了。”

吴启小声:“我今天被退回去一次,脸都丢光了。”

石敬文:“丢脸不要紧,别丢卷子。”

林昭没插话,照着白天训导点过的地方把字形再压实一遍。

写到半夜,书桌上叠起一小摞纸。

吴启把最后一张折好,抬头想说话,又憋回去,只用口型问:明天还限时吗?

石敬文直接点头:“明天更快。”

吴启眼前一黑:“更快?!”

林昭把笔搁下:“明天要按座次坐一遍,像考场那样。”

石敬文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林昭点头:“训导下午提了一嘴。”

吴启抱头:“那我今晚还能睡吗?”

石敬文冷声:“睡。你不睡,明天手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