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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基地的p4级别产房外,气氛凝重得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罗熙缘站在厚重的双层玻璃窗前,目光紧紧盯着里面。

产房内,刘爷穿着全套的白色正压防护服,像个笨重的宇航员。

但只要你看他那双手,就会发现这老头稳得可怕。

他正半跪在“争气一号”旁边,轻轻抚摸着母猪的肚皮,隔着防护服的通讯器里,传来他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胎位正,羊水破了,马上就出来,都别慌。”

几个年轻的博士生助理在旁边打下手,紧张得额头直冒汗,反倒是刘爷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头,成了这间高科技产房里的定海神针。

罗新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两只手搓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烟,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进隔离区前早就把烟给收缴了。

“爸,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罗熙缘轻声说了一句。

罗新德停住脚,凑到玻璃前,脸几乎贴在上面:“能不急吗?这可是咱家的命根子,是国家的命根子啊!这要是顺顺利利生下来,以后全天下的养猪户,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罗熙缘没说话,只是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2008年那场大雪开始,她带着全家一路狂奔,赚第一桶金,建养猪场,开肉店,做互联网,去纳斯达克敲钟,去美国跟百年巨头拍桌子。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眼前这头母猪肚子里的小生命来得震撼。

那是真正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东西。

“出来了!露头了!”

通讯器里传来助理激动的喊声。

刘爷动作麻利,双手一托,一头浑身湿漉漉、带着粘液的小猪崽滑落到了他手里。

他迅速用消毒毛巾清理掉小猪口鼻里的粘液,只听“哼唧”一声清脆的叫唤,小生命开始大口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

“第一头,公的,三斤二两,壮实得很!”

刘爷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走廊里,罗新德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争气一号”不愧它的名字,整整三个小时的生产过程,出奇的顺利。

当第十二头小猪崽被刘爷擦干净放在保温灯下时,产房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整整十二头!

个个皮毛红润,活泼好动,其中有九头的屁股上,带着那标志性的黑斑胎记。

刘爷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隔着防护服的面罩,能看到他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李文博院士一直站在罗熙缘旁边,这时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科研团队下令:“马上采集脐带血和耳组织样本,立刻送进基因测序室。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F3代的抗体数据!”

“是,李院士!”

几个研究员如获至宝地拿着采样箱进去了。

等待结果的过程,比接生还要熬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敏霞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桶,过了安检,被工作人员带进了休息室。

“老头子,熙缘,快来趁热吃口饭。我炖了排骨,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李敏霞一边往外端饭盒,一边絮叨,“这都几点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刘爷呢?让他也赶紧出来吃一口。”

罗新德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刘爷还在里面守着呢,说啥也不肯出来,非要亲眼看着小猪吃上第一口初乳。这老倔头,脾气比牛还犟。”

罗熙缘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排骨汤,胃里暖了起来,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妈,辛苦你了。”

“傻闺女,妈辛苦啥。你这刚从国外飞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往山上跑。”

李敏霞心疼地看着女儿,“妈也不懂你们搞的那些什么高科技,妈就知道,人是铁饭是钢。”

正吃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汶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姐,爸,妈。”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又蹿高了不少,已经快赶上罗熙缘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汶?你不是在省里参加总决赛吗?怎么今晚就跑回来了?”

李敏霞赶紧放下筷子,迎了上去。

罗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盒子,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考完了,顺便拿了个第一,就回来了。”

罗新德一口饭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盒子:“全国第一?金牌?”

“嗯。”

罗汶点点头,把书包放下,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洗手,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真饿了。姐,后山情况怎么样?”

罗熙缘看着弟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拿个全国金牌就跟出门买瓶酱油一样。

“生了,十二头。现在李院士他们正在做基因测序,等结果。”

罗汶嚼着排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据:“F1代是7头,F2代扩繁到了45头,如果F3代的这12头能够确认基因稳定性,并且抗体浓度达到预期,那么根据指数级扩繁模型,最多两年,我们就能提供覆盖全省的种猪基数。”

罗新德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啥指数啥模型?小汶,你就说,咱啥时候能把这猪卖给乡亲们?”

罗汶咽下嘴里的肉,认真地看着父亲:“爸,这猪不能直接卖。”

“为啥?”

罗新德急了。

罗熙缘放下碗,接过了话头:“因为太珍贵了。爸,你想想,一头能抗非洲猪瘟的种猪,如果直接放到市场上,会被炒到什么天价?那些大资本、大企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所有的种源垄断。到最后,普通的养猪户还是买不起,还是得受人盘剥。”

罗新德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么深。

“那咱费这么大劲搞出来,图个啥?”

“图一个规矩。”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规矩得由我们罗氏来定。种源必须牢牢掌握在国家和我们手里。我们要建立‘公司 农户’的终极闭环。我们提供仔猪、饲料、技术和疫苗,农户只负责代养,最后我们保底回收。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切断资本炒作的链条,让这头猪,真正变成老百姓饭碗里的肉。”

罗汶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已经做了一套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溯源系统。未来每一头带有‘罗氏一号’基因的猪,从出生到屠宰,都会有唯一的数字身份证。谁也偷不走,谁也仿造不了。”

罗新德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区块链,但他听懂了女儿和儿子的话。

他们罗家,不仅要赚钱,还要给天下养猪人撑起一把伞。

就在这时,休息室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文博院士连防护服都没来得及脱,手里紧紧攥着几页打印纸,几乎是撞开了休息室的门。

这位在学术界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此刻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眼镜片上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李老,怎么样?”

罗熙缘猛地站了起来,手心瞬间渗出了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文博身上。

李文博举起手里的报告,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成了……罗总,老罗,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F3代的十二个样本,全部完美遗传了‘RS-ASF1’变异基因片段!而且,抗体浓度测试结果显示,它们对目前已知的所有非洲猪瘟毒株,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吞噬和中和能力!这是绝对的、永久性的免疫!”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钟。

“当啷”一声,罗新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这个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雪夜里死里逃生、在无数个日夜里守着猪圈的硬汉,突然捂住脸,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啊……”罗新德哭得撕心裂肺。

李敏霞也红了眼圈,赶紧蹲下去拍着丈夫的后背,自己却也忍不住掉眼泪。

罗汶没有哭,但他那双总是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眼睛里,此刻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罗熙缘没有说话,她只是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文博院士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李老,辛苦了。替我谢谢所有的研究员。”

“不,是我们该谢谢你。”

李文博反握住罗熙缘的手,语气郑重无比,“如果没有你当初那十个亿的魄力,没有你顶着压力把保种场留在村里,这项技术,至少还要推迟五年才能问世。罗总,你为国家,立了天大的功劳。”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刘爷脱了防护服,穿着一身旧棉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也全白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刘爷。”

罗熙缘赶紧迎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刘爷摆摆手,推开罗熙缘的搀扶,走到罗新德面前,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哭啥!没出息的玩意儿!猪生了是喜事,你在这号丧,也不怕惊了圈里的仔!”

罗新德被骂得一愣,赶紧抹了把脸站起来,红着眼睛憨笑:“刘爷,我这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咋办了。”

“高兴就去干活!”

刘爷瞪起眼睛,“十二张嘴等着吃奶,产房温度还得盯着,你以为生下来就完事了?万里长征这才刚走完第一步!”

“哎!哎!我这就去!”

罗新德像个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小学生,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罗熙缘叫住父亲,转头看向李文博,“李老,数据确认无误后,立刻启动最高级别保密协议。除了核心专班,任何人不得接触F3代的数据。”

李文博神色一凛:“明白。我已经让陆远舟对数据库进行了物理隔离。”

罗熙缘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各位,我们手里现在握着的,是能颠覆全球农业格局的核武器。泰瑞拉那边虽然签了协议,但戴维斯·格林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今天起,后山基地的安保级别再提一级。杰克的人撤到外围,核心区全部交由武警接管。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一片猪毛都不许带出这片山头。”

“姐,”罗汶突然开口,他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我刚拦截到了三次来自境外的异常访问请求,目标是我们的服务器。虽然被防火墙挡住了,但对方的攻击频率在加快。”

罗熙缘冷笑一声:“他们急了。小汶,告诉陆远舟,不用防守,给我反向追踪。我要知道是哪几条狗在咬门。”

“明白。”

罗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安排完一切,罗熙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夜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散了休息室里的闷热。

远处的罗家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张安静而温暖的网,网住了这片土地上的烟火人间。

“妈,”罗熙缘突然转过身,看着还在收拾碗筷的李敏霞,“明天早上,让刘桂花在食堂加个菜。红烧肉,管够。就说是为了庆祝咱村的屠夫学校第一批学员顺利毕业。”

李敏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笑着点点头:“好,妈明天一早就去跟桂花说。”

罗熙缘又看向父亲和刘爷:“爸,刘爷,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不走。”

刘爷倔强地把拐杖往地上一拄,“我在值班室眯一会儿就行。我不看着它们,心里不踏实。”

罗新德也赶紧附和:“对对,我也不走。我跟刘爷换班盯着。”

罗熙缘知道劝不住这两个视猪如命的男人,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由着他们去了。

夜深了。

罗熙缘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大卫·陈发来的,关于合资公司成立的详细章程。

她拿起笔,在“罗氏集团控股51%”的条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2008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候,她带着弟弟,在停电的小卖部里,用几根蜡烛赚到了重生的第一笔钱。

那时候,她只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过个好年。

而现在,她要用手里这支笔,为中国几千万养猪户,写下一个新的规矩。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了。

是大卫·陈发来的信息:“boss,泰瑞拉那边的资金已经到账。另外,汉斯·穆勒刚刚通过私人助理联系我,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秘密会面。”

罗熙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三个字:“让他等。”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坠入无尽的黑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