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了食堂那栋楼,夜风一吹,张洁洁才松开靳远的胳膊,整个人像卸了层壳似的,肩膀都垮下来。
靳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洁洁斜他一眼。
靳远慢悠悠地开口:“第一次见你这样。”
“哪样?”
“虚情假意。”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笑得那么甜,话接得那么快,心里估计早把她骂了八百遍。”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看出来了?”
靳远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是“你以为呢”。
张洁洁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
“刘江蕊那人,你不了解。见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我们这儿出了名的笑面虎。刚才那些话,表面是关心,实际句句往心窝子上戳——什么‘才离婚没多久’,什么‘怕人说闲话’,什么‘你可得注意点’。”她学刘江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要是不接着,她明天就能传遍全院,说张洁洁找了个男朋友就飘了,见了老同学都不搭理。”
靳远听着,没插话。
张洁洁转过头看他,弯了弯嘴角。
“所以啊,就得跟她笑,跟她演,让她挑不出错。表面上还得姐妹情深,心里——”她顿了顿,比了个手势,“mmp。”
靳远被她这个“mmp”逗笑了。
张洁洁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假的?”
靳远摇摇头。
“不是假。”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有意思。”
张洁洁愣了一下。
靳远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之前没见过的光。
“我之前觉得你开朗,活泼,熟了之后还有点……”他想了想,斟酌了一下用词,“熟女的味道。”
张洁洁眨眨眼,等他说下去。
“但刚才那种,”靳远说,“笑里藏刀,话里有话,把人气死还让人挑不出错——这面,我第一次见。”
张洁洁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靳远说,语气认真得很,“很有意思。”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重新挽上他的胳膊,往行政楼走。
“行吧,”她说,“以后让你多见识见识,我这人多面着呢。”
主干道上没什么人,灯光昏黄。
张洁洁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明天还去乡里吗?”
靳远摇摇头:“不用,可以陪你。”
张洁洁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忙就去忙,不用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周璇那边我也会盯着。”
靳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真的不忙。那边有老贾和胡泉在,我正好休息一天。”
张洁洁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前几天每天都好晚才回来,要不明天就好好在家歇着吧。”
“陪着你就是休息。”靳远说。
张洁洁皱眉,“明天周璇转到普通病房,需要陪护。到时候我肯定在病房里,你在外面等着多无聊啊,还是回去吧。”
靳远看着她:“白天跑腿的活交给我,晚上你陪护,我就在走廊里陪着。有事你叫我。”
张洁洁急了,伸手拧他腰上的肉:“都跟你说了让你回去休息,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靳远没躲,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两人正好走到拐弯的位置,旁边是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正好挡住了视线。
张洁洁被他箍在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瞪他。
靳远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软了一点。
“我只是想陪着你,”他说,“想给你分担一些而已,别推开我好吗?”
张洁洁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很亮,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闷声说:“我这是心疼你。”
靳远弯了弯嘴角,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我也心疼你。”
张洁洁的手落在他腰上,轻轻环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贪婪地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外面带回来的夜风气息。
这个男人,真好。
好得有时候她觉得不真实。
可就是这样好的男人,也是被包养的。
张洁洁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金主姐姐”优雅,矜贵,身后总是跟着保镖,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很有钱”。
张洁洁想起靳远平时的样子——开会时沉稳果决,打架时毫不犹豫,对着她时温柔得不像话。
他那么好,那么优秀,那么有主意,怎么会……
她想不明白。
但她大概能猜到,能让靳远这样的人低头,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代价。
重到她这样的人,根本不敢去想。
她抱紧了一点,把脸埋得更深。
不公平。
这个世界,真的不公平。
靳远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
“怎么了?”
张洁洁摇摇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没什么。”
靳远没追问,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夜风吹过灌木丛,沙沙作响。
张洁洁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靳远。”
“嗯?”
张洁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问那个姐姐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会把你圈养在她的金丝笼里?
但最后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那句话换成:“回办公室吧,外面凉。”
回到办公楼,张洁洁从角落里的杂物间拖出来两张折叠躺椅,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她找了块抹布,弯腰仔细擦干净,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今晚就将就一下吧。”
靳远看着她,本以为她会先挑一张躺下,结果她擦完椅子往旁边一推,示意他自便,然后走到自己工位前,弯腰从底下搬出一摞厚厚的报表。
靳远:“……”
张洁洁已经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靳远站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秒。
“你这是……”
张洁洁头也没抬:“填报表。过两天要交的。”
靳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笔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都几点了?”
“我知道。”张洁洁笔下不停,“但是这个表有点复杂,早些弄完还可以修改。”
靳远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以为咱们今晚是来休息的。”
张洁洁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靳远指了指那两张躺椅,又指了指她面前的报表,语气平平的:“结果你让我自便,自己开始加班。”
张洁洁眨眨眼,理直气壮:“对啊,你躺你的,我忙我的,互不打扰。”
靳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还带着点“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张洁洁,”他说,“你是不是对‘将就一晚’有什么误解?”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也笑了。
“哎呀,你躺你的嘛,我很快就填完。”她挥了挥手里的笔,“这些报表又多又杂,还费时间。”
靳远没说话,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张洁洁看他:“你不躺?”
靳远摇头,拿起桌上另一本报表翻了翻。
“陪你。”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但她嘴上还是说:“你不用陪我,真的,我很快就——”
话没说完,靳远已经拿起笔,抽了张纸帮忙计算数据了。
张洁洁愣住了。
“你干嘛?”
靳远头也没抬:“帮你填。”
张洁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男人,坐在逼仄的办公室里,穿着那身矜贵的衣服,低着头帮她填那些枯燥的报表。
窗外夜色沉沉,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什么浪漫电影都好看。
夜深了,办公室里两盏台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张洁洁填了两行,忽然抬头看对面。
“你会吗?别给我填错了啊。”
靳远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报表转过来,上面一排数字整整齐齐,合计栏算得分毫不差。
张洁洁眨眨眼,有点意外。
“你以前干过会计?”
“没有。”靳远把报表转回去,“但数字这东西,差不多。”
张洁洁“哦”了一声,低头填了两行,又抬头。
“你那边那个表,合计要填在右下角,不是左下角。”
靳远看了一眼,默默把数字挪了个位置。
张洁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还以为你这种霸总,眼里只有几个亿的项目呢。”
靳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又填了一会儿,张洁洁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我这工作,天天跟数字打交道,枯燥死了。”
靳远头也没抬:“枯燥你还干八年?”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可能习惯了。”她顿了顿,“而且我们主任对我挺好的,同事也还行——大部分还行。”
靳远“嗯”了一声。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喜欢你工作吗?”
靳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以前无所谓,”他说,“现在还行。”
张洁洁眨眨眼:“什么叫以前无所谓?”
靳远没回答,低头继续填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张洁洁又开口了。
“靳远。”
“嗯?”
“谢谢你今天赶过来。”
靳远抬头看她。
张洁洁低头填表,没看他,但声音软软的。
“周璇的事……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靳远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你不是说,”他开口,“把我当自己人?”
张洁洁愣了一下,抬起头。
靳远弯了弯嘴角:“自己人不用谢。”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填表,但嘴角一直弯着。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那以后多把你当自己人用用。”
靳远笑了一声,没说话。
张洁洁填了几张表,忽然把笔一扔。
“不行,手酸了。你霸总的手就不酸吗?”
靳远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行。”
“那就是酸。”张洁洁得出了结论。
她推开那摞笔记本,挪过键盘,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靳远。
“你用过财务软件吗?”
靳远摇摇头。
张洁洁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终于有你不会的了!来来来,姐姐教你。”
靳远挑眉:“姐姐?”
张洁洁立马怂了:“口误口误——”
她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手指在数字键上飞快跳跃。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填满,光标跳得比刚才手写快多了。
靳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这样快多了。”
“那当然。”张洁洁头也没回,“刚才那是没办法,有些表必须手写存档。这种能电脑填的,我一般都留着最后弄——主要是留到有人陪我加班的时候弄。”
靳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填了一会儿,张洁洁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皱眉头。
“怎么了?”
“这数对不上。”她指着屏幕上一栏,“合计比明细多了两百。”
靳远凑过去看了一眼。
“前面那栏你看过吗?”
张洁洁往前翻了几页,然后“啊”了一声。
“少加了一行。”她敲了几个数字,合计栏跳了一下,平了,“好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靳远靠回去,嘴角弯了弯:“数字这东西,不顺眼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洁洁瞥他一眼:“吹,接着吹。”
靳远没反驳,只是继续看着她。
张洁洁没注意到,还在专注地盯着屏幕。偶尔皱皱眉,偶尔自言自语地嘀咕两句,偶尔飞快地敲一串数字。
窗外的夜色很深,办公室里只有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靳远就这么看着,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洁洁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你老盯着我干嘛?”
靳远没躲,坦然地说:“看你工作。”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什么好看的?”
靳远想了想,认真地说:“挺认真的。”
张洁洁被他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那我继续认真了。”
“嗯。”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敲了一会儿,张洁洁忽然开口。
“靳远。”
“嗯?”
“你要不要试试?”
靳远挑眉。
张洁洁把键盘往他那边推了推:“来,感受一下基层财务人员的快乐。”
靳远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坐直身子,把手搭在键盘上。
张洁洁指着屏幕:“这一栏,填这个数。对,就那个。然后按回车。”
靳远照做。
光标跳到下一格。
张洁洁又指:“这栏,填那个。”
靳远又照做。
填了几格,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屏幕。
“怎么了?”
“这个数,”靳远指着某一栏,“和前面那个应该是一样的?”
张洁洁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对!你怎么看出来的?”
靳远没回答,继续往下填。
张洁洁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学什么都快。连填个报表都像在处理几个亿的项目,一脸认真。
填完一页,靳远停下来,转头看她。
“还有吗?”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帮我干完啊?”
靳远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键盘挪回来。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去躺会儿。”
靳远还想说什么,张洁洁已经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他看着她,没再坚持,站起来走到躺椅边,坐下。
躺椅有点硬,发出“嘎吱”一声。
张洁洁头也没回,但嘴角弯了弯:“我们单位条件有限,靳总委屈一下。”
靳远没说话,靠在躺椅上,看着她。
屏幕的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轮廓,肩膀微微耸着,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然后又继续敲。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数怎么又不对……天啊,那零点一上哪儿去了?”
然后又敲得更快了。
靳远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确实,有点累了。
但听着键盘声,好像也挺好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