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京城。
池翡从机场出来,打车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
不是新居,不是苏家老宅,也不是贺兰廷给她安排的酒店,而是那个很久没回来的地方。
玲珑苑。
是她20岁那年买下的第一套房子。
钥匙还在,门锁没换。
电梯上行的时候,池翡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贺兰廷在机场还想拉她去吃饭,她拒绝了。
坤沙的审讯结果昨天就传回来了,果然是莱彻斯特家族在背后搞鬼。
他们出钱,出武器,还许诺事成之后再把人和东西偷渡出去。
但没有证据,又是在边境。
国特局那边说,这事不好办。
没有实证,也动不了莱彻斯特家的人,只能先暂时作罢。
池翡没说什么。
她知道规矩。
电梯停了。
池翡走出去,站在自己家门口。
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三年多没人住的味道。
池翡没开灯。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蒙着白布。
那是那时她带着馨馨仓皇搬走前盖的,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年多。
不对。
不是三年多。
是十三年。
池翡慢慢蹲下来。
她手扶着沙发扶手,指腹擦过白布下面露出的木质边缘。
这个沙发是她20岁那年挑的,挑了好久,最后看中这一款,奶白色,布艺的,坐垫软硬刚好。
那时候她刚接手玲珑珠宝,还想着自己终于算是可以独立了。
买完房子那天,她就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有自己的小窝了!”
电话那头苏丽澜轻笑:
“多大点出息,一套小公寓就高兴成这样。”
“就是高兴!”她当时趴在还没拆包装的沙发上,“这可是我自己赚钱买的第一套房子呀,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看看?妈妈,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帮我布置一下呀~”
“下个月吧,你爸这边实验收尾了。”
“那说定了啊!”
下个月。
可惜再也没有等到下个月。
池翡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很轻,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咬着嘴唇,不想出声。
但没用。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闷在手臂和膝盖之间,像困在笼子里许久的小兽。
二十岁。
一觉醒来就三十了,多了个丈夫,多了个孩子,多了十年空白。
那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每天都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是不是也哭过也挣扎过?是不是——
她不想深想。
她只知道醒来后,所有人都在骂她。
周慕辰和周母骂她是荡妇,指着她肚子说她怀了野种。
戴薇薇站在周慕辰身边,得意又不怀好意地嘲笑。
还有那个池珍,这个始终躲在背后的幕后黑手,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一直是那种温柔又虚假的笑。
爷爷死了,爸爸妈妈也不在。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只能靠自己,自己扛。
池翡攥紧手指。
指甲掐进掌心,疼,很心疼。
但她没松手。
三年。
这三年她拼命撑过来,学本事,出任务,把自己练得刀枪不入。
国特局的人叫她零博士,贺兰家的人喊她零博士,连贺兰廷都嬉皮笑脸的叫她小翡子。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害怕。
害怕自己再突然变成那个提线木偶。
害怕自己会护不住馨馨。
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爸妈。
更怕——
更怕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两捧灰。
池翡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糊得睁不开眼。
她没擦。
就那样枯坐在黑暗里,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
她盯着那道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啊……我好想你们……”
没人应。
只有灰尘在黑暗里慢慢飘。
陆氏集团。
陆烬盯着手机屏幕。
消息是手下人发来的:
“陆总,玲珑苑那边有动静。有人进了池翡那套公寓,女的,一个人。”
陆烬手一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起身就往外走。
助理在他后面喊:“陆总,十分钟后有还有个会——”
“取消。”
陆烬人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按了地下一层。
车钥匙在手里攥着,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知道是不是她。
也许是别人。
也许是物业。
也许是……
但他必须去。
哪怕只看一眼门牌号。
哪怕只确认一下是不是她。
他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窗外霓虹灯一盏盏掠过。
陆烬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突然想起了馨馨。
那个一直住在苏宅里的小团子,现在也有三岁多了吧。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两个小梨涡。
像池翡。
也像——
他自己。
陆烬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真的是她。
如果馨馨真的是……
他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冲进夜色。
池翡坐了很久。
久到腿发麻,久到那道光从窗帘缝隙移到地板上,又慢慢消失。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空的。三年多没人住,早断电了。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上。
手在抖。
她知道不是饿,是情绪还没过去。
转身走出厨房,在玄关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外套。
那是自己二十岁那年买的,米白色,过了这么久,已经有些发黄了。
穿上,下楼。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还开着。
池翡走进去,拿了3瓶红酒。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
池翡付了钱,抱着酒回去。
电梯的金属壁里照出她的脸,眼睛红肿,头发有点乱,脖子上那几道淤痕还没消透。
她移开视线。
进屋,没开灯。
她走到沙发前,把盖着的白布掀开一角,坐下去。
白布堆在脚边,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直接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
酸涩的,有点苦。
她其实从来不喜欢喝酒。
和朋友聚会,别人喝啤酒,她喝果汁。
陈嘉嘉还笑过她,说像个小学生。
还有那个周慕辰。
池翡又喝了一口。
以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小跟班,后来指着她鼻子骂荡妇。
她举起酒瓶,对着黑暗晃了晃。
“活该。”
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喝完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两瓶见底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忍住,也没挡。
她就坐在那儿,抱着空瓶子,眼泪往下淌。
想起那时候妈妈打电话说下个月来看她,爸爸在旁边插嘴说记得留间房,他要在女儿这儿住几天。
电话那头有说有笑。
一瓶又开了。
“爸……”
她叫了一声。
没人应。
“妈……”
还是没人应。
池翡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
那件旧外套上有股灰尘味,一点都不好闻。
但她没脱。
那时候妈妈还笑着说她眼光不行,挑的颜色不耐脏。
她当时还顶嘴:“我自己洗!”
妈妈笑着摇头。
池翡攥紧外套下摆。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电视柜前。
柜子角落里有个相框,扣着放的。
她拿起来。
灰尘底下是张合影。
三个人。
她站在中间,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妈妈那天穿的是她最喜欢的那条墨绿色裙子,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爸爸送的白玉耳坠。
爸爸穿着深灰色衬衫,手搭在她肩上,嘴角微微上扬。
池翡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盯着,视线又糊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
再擦,还是没干。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坐回沙发上。
第三瓶已经快见底。
她仰头直灌,洒在手背上。
她没管。
靠着沙发,抱着相框,又继续一口一口喝。
窗外很静。
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闷闷的。
池翡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坤沙的脸,贺兰廷的声音,祭坛里那个老国师的血,帝钟落在掌心的凉。
还有馨馨。
馨馨的脸,馨馨的小手,馨馨问“妈妈,陆叔叔是不是坏人”时认真的表情。
她睁开眼。
用力眨了两下,把泪眨掉。
不能哭。
明天还要回去看馨馨。
还有池珍的账没算。
还有爸妈的下落没查清。
没时间哭。
她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抱着空罐子,抱着相框,蜷在沙发角落里。
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她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妈……”
玲珑苑楼下。
一辆黑色宾利刹停。
陆烬推开车门,抬头看着眼前这栋楼。
十三楼。
那扇窗黑着。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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