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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挂了电话,没开灯。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

头发花白了,脸上也有了褶子。

可脑子里那些事,还跟昨天一样。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最上面那张,字迹娟秀。

“老严,这东西放你这儿。等以后,给有缘人。”

局长看着那行字。

手有点抖。

他抽出一张信纸,摊开。

上面画着一台机器,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天工。

他闭上了眼。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九八五年,秋天。

第七研究所,食堂。

他端着饭盒排队,前面站着一位新来的姑娘。

个子偏高,身材苗条,梳着麻花辫,穿着一件时髦的天蓝色衬衫领连衣裙。

她手里捧着本书,还在边排队边看着。

队伍往前挪,她没动。

后面的人催她,她才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前挪两步。

他在后面看着。

她回过头和后面的人道歉的时候,他看到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十分可爱。

打完饭后,他忍不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同志你好,新来的?”他问。

姑娘抬头看向他,小鹿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疑惑。

“嗯,刚来报到。”

“哪个组的?”

“结构组,我叫苏丽澜。”

他点点头。

“我是材料组的,我叫严国平。”

苏丽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再多言,又低下头边吃饭边看书。

他瞟了一眼。

那是一本外文书,看着书名,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钢结构与混凝土设计原理学的意思。

他有些惊讶,看着她精精有味地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书比饭还香呢。

之后的几天,他硬是厚着脸皮才和她稍微熟络了一点。

她是清华毕业的,刚分到所里。

她家里就是京城本地的,但她说话声却有些细糯,和别的姑娘不太一样。

所里分给她一间宿舍,地方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但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茉莉。

他去过一次,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那会儿借口说是去借书。

她的书挺多的,满书架都不够放,有些又被她直接摞在桌前靠窗的墙角边。

他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图,铅笔、尺子、橡皮,满桌的草稿纸。

好像不太满意被打扰般,她故意撅起嘴,神色中带着点小情绪。

“严同志,你要借哪本书?自己去拿,我忙不过来,就不招待你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台机器的零件图。

他看了半天。

“这个角,这里,最好再收两度。”

她有些惊讶,却依旧不住地点点头,又重新拿起尺子比了比,接着又继续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分外动人。

他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不愿打扰。

只是她与她,平时工作都挺忙碌,他最终也没能与她有更多交集。

那时候他的好兄弟池正峰也在结构组里。

所里周末的时候会给员工组织体育活动,让他们这些天天坐办公室的多加强运动,锻炼身体。

他和池正峰在同个篮球队里,两人就是这样认识的。

都是二十出头一口麻溜京片子的率直精神小伙,他们友谊就在运动场里结下了。

他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所里的暖气烧得不足,办公室里冷得伸不出手。

他搓着手看着资料,门被推开。

池正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暖水壶,后面还跟着苏丽澜。

“严哥,这是我妈送来的姜茶,快尝尝。”

他倒了三杯出来,递给他一杯,然后自己和苏丽澜各一杯。

苏丽澜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好辣。”她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头。

池正峰笑了,有些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辣才驱寒。”

他僵站在那儿,有些尴尬,他看着他们两个。

“额,你们……”

池正峰大方地拉起苏丽澜的手,抬头望向他。

“还没跟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组的苏丽澜同志,我和她正在处对象。”

苏丽澜则有些害羞地把手抽回。

“不用那么严肃,我和严同志是认识的,我刚来上班就认识他了。”

“是吗?我竟然今天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

他就沉默地一旁看着他们似是无人般一句接一句的对话,只能呆呆的陪笑着。

他清楚地看到,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情愫。

他端着姜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八六年的春天。

所里组织看电影,《高山下的花环》。

他去得早,占了三个位置。

池正峰挽着苏丽澜一起进来。

两人说说笑笑,苏丽澜把手里的瓜子还特意塞给他了一把。

坐下后,瓜子递来递去。

他坐在旁边,眼睛就只盯着银幕。

电影演了什么,他都没看进去。

散场的时候,苏丽澜说肚子饿。

池正峰说:“走,一起去我那儿,我妈做的腊肠可开胃了。”

他说不去了,还有资料要看。

他一个人往所里走。

春天的风还很凉。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八六年的夏天。

苏丽澜和池正峰结婚了。

他们的人际关系都非常简单,再加上所里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所以婚礼办得很简约,就在食堂摆了十桌。

所长主婚,全所的人都来了。

他坐角落那桌,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

苏丽澜走过来敬酒,她今天穿着大红裙子,衬着脸上红扑扑的。

“老严,谢谢你。”

他举起酒杯。

“新婚快乐。”

然后一口就干了。

苏丽澜笑眯眯的,然后去了下一桌。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笑道:

“老严,你也该找个了。”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喝酒。

“不急。”

八七年,苏丽澜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是天天往实验室跑。

池正峰急得不行,天天念叨。

“你别去了,我去就行。”

“我不去,那个数据谁记?”

“我记。”

“你记不全。”

池正峰没办法,只能陪着她。

他有时候去实验室,看见苏丽澜挺着肚子趴在机器前,池正峰在旁边扶着。

他站了一会儿,看看没什么问题后,转身走了。

八九年。

机器试运行成功。

那天全所都高兴,所长亲自开了一瓶茅台。

苏丽澜喝了一小杯,脸就红了。

池正峰扶着她说胡话。

他站在人群外面,微笑地看着他们。

九零年三月。

出事那天,他不在所里。

他出差去了外地开会,接到电话后他连夜就赶了回来。

实验室烧得只剩些残破的钢架子。

池正峰和苏丽澜躺在医院里,身上缠满绷带。

医生走出来,他连忙问医生:

“医生,他们怎么样?”

医生点点头,“所幸都只是外伤,并无大碍。”

谢天谢地,他靠在墙上,腿根有些发软。

后来就是上头介入调查。

所里所有的人,都被一遍一遍问,一遍一遍写材料。

他帮着跑前跑后,找证据,找人。

但没有用,什么都没有找到。

仿佛那个作案的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后,池正峰和苏丽澜出院了。

上面有人来传话,说他们“有问题”,要处理。

他去找所长。

“所长,他们不可能有问题。我能保证。”

所长叹了叹气。

“我知道。但有人要他们有问题。”

他气得拍桌子。

“那怎么办?”

所长无奈地看着他。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一切以我们同志的安全为主。你送他们走,让他们离开研究所,就说回老家。……以后别回来了。”

他愣住了。

“这是……”

“这也是在保护他们。上头的意思。”所长说,“留在所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什么事。”

他懂了。

送他们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池正峰握着他的手。

“老严,保重。”

他点点头。

苏丽澜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个铁盒子。

她把盒子递给老严。

“老严,这个东西放你这儿。等以后,给有缘人。”

他接过盒子。

“什么东西?”

苏丽澜笑了笑。

“就是那台出事的机器的图纸数据。我后来手抄了一份。”

他手一紧。

“这太宝贵……”

“留着吧。”苏丽澜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她那双鹿眼像是能看懂他的心思一般,清澈透明地看着他。

“老严,谢谢你。”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车来了。

池正峰和苏丽澜上了车。

摇下车窗,他们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他抱着铁盒子,看着小汽车开远了。

任由雨打在他的脸上。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局长睁开眼。

铁盒子还在手里。

图纸还在里面。

他想起苏丽澜最后的那句话。

“给有缘人。”

他看向窗外。

他相信,她的女儿,就是有缘人。

? ?这是一章父母的回忆篇,下章池翡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