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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浑身如坠冰窟。

她颓然地松开手,金黄的银杏叶从指间散落,飘飘洒洒,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十年的悲痛、绝望、不甘与恐惧,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彻底决堤!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低沉而破碎,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手掌,顺着腕子流进袖管,冰凉一片。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眼睛肿痛,几乎流不出泪来。她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桌上。

豆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微弱了许多,光线更加昏暗。灯旁,那盒打开了的“佛前花”,静静地立在那里。金色的膏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而执着的光泽。

崔绾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盒胭脂上。

一个念头,如同鬼魅般,悄然钻入她混乱的脑海。

胭脂娘子说,这“佛前花”能让她想起前尘。那么……能不能,也让她“看见”?看见陆文轩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那无法遏制的、如同毒瘾般的渴望。

她几乎是爬着,挪到桌边,重新抓住了那盒胭脂。冰凉的木盒贴着她滚烫的手心。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蘸了比刚才多出数倍的胭脂膏,不顾一切地、近乎粗暴地,往额间那朵已经画好的莲花上涂抹!

一层,又一层!将那朵莲花涂抹得更加厚重,更加凸出,金色的色泽浓郁得几乎要流淌下来!她要更多!她要知道更多!

随着胭脂膏的叠加,额间那灼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的悸动感,愈发强烈!那热度像一团火,从额间烧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最后,再次狠狠冲撞向她的脑海!

更多的、更加清晰的画面碎片,如同被强风卷起的书页,哗啦啦地涌入——

·画面一:简陋的茅屋,光线昏暗,药香浓得化不开。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正俯身在一个简陋的木板铺前,为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施针。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角裹着渗血的破布,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老者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捏着细长的银针,手法却异常稳健,一针一针,刺入少年头顶、胸口的穴位。

·(他……他还活着!有人救了他!)

·画面二:简陋但洁净的屋内,晨曦微露。

·少年(陆文轩)已经醒来,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手中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救他的老者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缓缓道:“你小子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又泡了冷水,还能捡回一条命。只是这头上的伤……怕是会留下病根,有些事,记不清了。”

·少年(陆文轩)喝药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和痛苦,随即又变得坚定。他放下药碗,看向老者,郑重地道谢。

·(他也……记不清了?不,他后来一定想起来了!一定!)

·画面三:春日,京城,贡院外的放榜处,人头攒动,喧哗鼎沸。

·红底金字的皇榜高悬,无数士子挤在榜前,或狂喜,或扼腕,或痛哭流涕。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衫、却难掩挺拔身姿的青年(陆文轩)静静站着。他的目光,落在榜首第三个位置上——那里,赫然写着“陆文轩”三个字!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恭贺声,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恭喜陆兄高中探花!”。可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哀伤与落寞。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天空,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喧闹的人群与辉煌的皇榜,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考中了?探花郎?)

·画面四:金銮殿上,庄严肃穆。

·青年(陆文轩)穿着崭新的七品官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一群新科进士的前列。天子垂询,问及治国安邦之策。他从容出列,声音清朗,举止得体,引经据典,言辞恳切而务实,既不乏书生锐气,又懂得分寸尺度。龙椅上的天子听着,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他……入朝为官了。做得很好。)

·画面五:喜庆的婚宴,红灯高挂,宾客盈门。

·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府内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青年(陆文轩)穿着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绸花,面无表情地站在堂前。他手中牵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是一个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新娘身姿窈窕,被喜娘搀扶着。

·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却僵硬得没有一丝喜气。盖头下的新娘似乎有些不安,微微动了动。

·(他……成亲了。)

·画面六:精致的书房,夜已深。

·已是中年模样的陆文轩(如今该称陆侍郎了),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着高高的公文,他却并未批阅,只是手中执着一只白玉酒杯,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慢地饮着。眼神依旧是那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哀伤与空洞。

·书房布置雅致,却透着一股冷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除了公文,还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纸有些发黄,显然时常被展开。画中,是一棵金黄的银杏树,树下,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侧身而立,回眸浅笑,额间一点金色,隐约是莲花的形状。只是那面容,画得有些模糊,仿佛作画之人,已无法清晰地忆起。

·他放下酒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少女额间那模糊的金色,指尖微颤,久久停留。

·(他还……记得我。他没有忘!他画的是我!)

·画面七:大慈恩寺,山门外。

·一辆看似朴素、用料却极为讲究的青幔马车,静静地停在古松下。车帘掀起,一个穿着常服、年约三旬、面容清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之色的男子(陆文轩),独自走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寺门匾额上“大慈恩寺”四个古拙的大字,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