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接过。瓷盒入手温凉,那股清冽的香气幽幽飘散。她紧紧攥着盒子,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记住,”胭脂娘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每晚子时,净面后敷。疼,需忍。失去什么,莫怨。”
玉奴重重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昏红的光、奇异的香、还有那双灰蒙蒙的眼,都关在了里面。
巷子里,月光依旧惨白。玉奴裹紧披风,怀揣着瓷盒,一步步往回走。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一张完整的脸。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
---
回到陈家时,天已蒙蒙亮。
玉奴悄悄溜回房,锁上门,把瓷盒藏在枕下。她累极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梦里全是白色——白色的粉末,白色的膏体,白色的脸。
醒来时已是午后。她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摸枕下的瓷盒。盒子还在,温温的,那股清冽的香气透过瓷壁幽幽地散出来,让她心神稍定。
陈夫人来敲门,送来了午饭。玉奴隔着门说没胃口,让母亲放在门口。等脚步声远去,她才开门把食盒拿进来,草草吃了几口,便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
溃烂似乎更严重了。白斑边缘开始发黑,像是烧焦的纸,脓水也更多了,黏糊糊的,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她忍着恶心,用清水轻轻擦拭,可一碰就疼,疼得钻心。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
更漏滴到亥时末,玉奴起身,打来一盆清水,仔仔细细净了面。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时,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子时正,她打开瓷盒。
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竟盖过了脸上的腥臭。膏体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用银簪挑出黄豆大的一块,放在掌心。
膏体触手温凉,质地细腻,像最上等的面脂。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敷在脸上,从额头开始,到两颊,到鼻翼,到下巴,每一寸溃烂的皮肤都仔细覆盖。
敷完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起初是凉,冰凉的膏体贴在脸上,缓解了溃烂处的灼痛。可很快,凉意就变了——变成了一种钻心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细细密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玉奴强忍着不去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整张脸被乳白的膏体覆盖,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像戴了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下的皮肤开始发烫,不是发炎的那种热,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灼热。
痒变成了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是有人拿着极细的针,一下下扎她的颧骨、眉骨、下颌骨。每一针都扎得极深,直抵骨髓。她疼得浑身发抖,额头渗出冷汗,可膏体敷着,汗也出不来,只能在皮肤下积聚,更添了胀痛。
她想起胭脂娘子的话——“需得忍,忍过三刻钟。”
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着裙角,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时间变得极慢,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疼没有减轻,反而更烈了,像是那些针在骨头里搅动,要把骨髓都搅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镜中的脸开始变化。
乳白的膏体,渐渐泛出灰色。不是脏污的灰,是一种淡淡的、像烟灰似的灰,从膏体边缘开始,缓缓向中央蔓延。随着灰色蔓延,那股钻骨的疼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里被抽离,顺着膏体往外渗。
玉奴死死盯着镜子。
膏体彻底变成浅灰色时,她按照胭脂娘子的吩咐,打来清水,用软布轻轻擦拭。
膏体遇水即化,像融化的雪,随水而去。擦干净后,她凑近镜子,仔细看去。
脸上溃烂处,那些脓水和腐肉,竟然真的少了许多。最让她心惊的是,在原先白斑最严重的地方,脱下一层极薄极薄的、粉白色的壳。
壳薄如蝉翼,半透明,对着烛光看时,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像是……皮肤的纹理。她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片,壳很脆,一碰就碎,碎成极细的粉末,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是“玉骨粉”的颜色。
而壳下的皮肤,虽然依旧红肿,却不再是那种死白溃烂的模样,而是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新生的皮肉。
玉奴心中一喜。这膏,真的有用!
可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一股强烈的空虚感涌上来。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洞里空空荡荡,冷风穿堂而过。她努力回想,今天发生了什么?她敷了膏,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然后呢?
她记得膏体变灰,记得脱下的粉壳,可再往前呢?昨天发生了什么?前天呢?
她坐在镜前,努力回想。记忆像是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许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叫玉奴,记得父亲是绸缎庄掌柜,记得自己脸上长东西……可母亲昨天穿什么衣服?父亲今天说了什么话?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是谁?叫什么名字?
越想,心越慌。
这就是代价吗?失去记忆?
她跌跌撞撞走到书桌前,翻出纸笔,想写下还记得的事。可提笔时,又茫然了——写什么?从哪写起?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一个字:“玉”。
这是她的名字。她还记得。
她松了口气,继续写:“父,陈掌柜。母……”笔尖顿了顿,母亲叫什么名字?她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温婉的美人,皮肤很白,可名字……名字……
她丢下笔,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每晚子时,她准时敷膏。疼一次比一次轻,脱下的粉壳一次比一次薄,脸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到第五夜时,白斑已经基本消失,只剩淡淡的红印,像是新愈的伤疤。
可失去的东西,也一次比一次多。
她忘了母亲的名字,忘了父亲最爱喝的茶,忘了家里绸缎庄的招牌是什么,忘了自己最拿手的绣活是并蒂莲还是鸳鸯戏水。她甚至开始忘了疼痛的感觉——敷膏时还是会疼,可疼过就忘了,只记得“疼”这个字,却想不起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忘了自己。
第七夜,最后一次敷膏前,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脸。
脸几乎全好了。皮肤还有些泛红,可光滑平整,没有白斑,没有溃烂,甚至比从前更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可这张脸,她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