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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不起那十七个弟兄,”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我更对不起苏大人……”

萧玉宁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站在苏晚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方大叔,”苏晚说,“我父亲从不怪你。”

方大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烧那本册子的时候,我娘问他,查了三个月,说烧就烧了?他说,”苏晚顿了顿,“他说,方大一家老小还在临江县,那册子留一日,方大一家便担一日的风险。案子可以慢慢查,人命只有一条。”

方大怔怔地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

“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萧县主的人找我的时候,问我愿不愿意作证。我说愿意。他们问我有什么条件,我说。”

他顿了顿,“我要胡有德亲自去那十七个弟兄的坟前,磕头认罪。”

“这不是条件。”苏晚说。

方大看着她。

“这是公道。”苏晚说,“本就该还你们的公道。”

方大又低下头去,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缘磨破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可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用炭笔草草记下的名字,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写错了笔画。

周大福,三十二岁,妻王氏,子一女一。

王老栓,四十四岁,母在堂,子二。

李二牛,十九岁,未婚,老母瘫在床上。

……

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个工人的家境。

方大不识字。

这些字,是他请村里的老童生,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我记性不好,”他捧着那张纸,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怕我老了,记不得他们的名字。每年清明,我得去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家里人都还好,告诉他们——害死他们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姑娘,”他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十七个弟兄埋在石头底下,就我一个人活着。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卖力气。可这张嘴,还能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你问我敢不敢作证,”他的眼睛浑浊,却有光,“我从七年前就在等这一天。”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更沉默。

苏晚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秋野,萧玉宁坐在她身侧,许久没有说话。

马车驶入城门时,萧玉宁忽然开口。

“苏晚。”

苏晚闻言转过头。

“证人有了,证词有了,”萧玉宁说,“可要扳倒胡有德,还差一样东西。”

苏晚看着她,认真地听。

“差一个时机。”萧玉宁说,“胡有德身后是周延。周延不倒,就算我们把证据递上去,吏部也能压下来。我哥虽是御史,可督察院不止他一个人。一封弹劾奏疏递上去,批红之前,足够周延做很多事了。”

苏晚沉默片刻,然后问道,“什么样的时机?”

萧玉宁没有立刻回答,马车在西街转角停下。

苏晚掀帘下车时,萧玉宁忽然探出身,压低声音,“三日后,知府大人巡视临江。”

“胡有德一定会设宴款待。”萧玉宁的声音极轻,但苏晚听的极认真,“届时临江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知府的随行官员里,有一个是我兄长的人。”

“苏晚,”她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簇极轻、极亮的火苗,“那是最好的时机。”

苏晚站在车边,望着马车辚辚驶远。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转过身,朝西街那间烟火缭绕的小小食铺走去。

此时,县衙后堂。

胡有德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换了第三盏。

“知府巡视?”他眉头紧锁,“往年不是腊月才来?”

赵班头躬身,“回大人,今年提早了。说是江南盐政出了些纰漏,知府大人要赶在入冬前将辖内各县的账目过一遍。”

胡有德沉默良久,“苏家那边呢?”

“苏文成还在牢里,每日三餐照常,没受过刑。苏家那个小娘子,”赵班头顿了顿,“照常开门做生意,没什么异动。”

“没什么异动?”胡有德冷笑一声,“她去见嘉宁县主,你去查了没有?”

赵班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查了。可县主别院那边看守严谨,咱们的人进不去。只知道那日马车出了城,可去了哪里,见了谁,一概不知。”

胡有德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

“三日后知府大人接风宴,帖子都发出去了?”

“是。县学周教谕、醉仙楼徐掌柜、码头孙把头……临江县数得上名号的,都下了帖。”

胡有德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苏家那个小丫头……”他缓缓道,“也下一张帖子。”

赵班头愣住,“大人,这……”

“下。”胡有德没有回头,“我倒要看看,她究竟长了几个胆子。”

苏记食铺,亥时初。

苏晚正在灶房清点明日的食材,苏晴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名帖。

“晚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县衙那边,送来的。”

苏晚接过名帖,展开。

胡有德的字写得不错,端正流丽,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晚看了片刻,将名帖合上,放在灶台边。

“知道了。”

苏晴欲言又止,“晚儿,你要去?”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块用了许久的砧板翻了个面,拿起菜刀,继续切明日要用的姜丝。

刀起刀落,笃笃笃,案板上的姜丝细如发丝,均匀地铺开。

春桃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苏晚侧脸上,明灭不定。

她放下刀,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日。

后日。

大后日。

哥哥苏昀应该已经考完了,大后日差不多就要回来了。

?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