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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成被革职,被抄家,从一个七品县令沦落到靠女儿摆摊度日。

他在县学门口替女儿守摊子,被赵班头当众驱赶,他在码头帮着搬运食材,被刘疤子指着鼻子骂丧家之犬,他都始终沉默。

苏晚原以为,那是读书人的清高与认命。

原来,那是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证人,等他那被生生掐断的正义,能有人替他接续下去。

“萧玉宁,”苏晚说,“后日,我陪你去。”

夜深了。

苏晚送走萧玉宁,回到灶房。

那口温着高汤的锅还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她站在灶台前,望着那团跳动的火。

她想,等父亲回来,要给他做一道蟹粉狮子头。

等哥哥秋闱归来,要用那一篓新打的好墨,给他磨一砚浓淡相宜的墨汁。

等苏记的生意再好一些,要把西街铺子后面那间空置的小屋收拾出来,给春桃和周桂兰做歇脚的地方。

等这漫长的秋天过去,冬天来时,她要熬一锅更醇、更暖的焦糖牛乳茶。

她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可她此刻,只想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在这盏不灭的灯火下,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枝丫沙沙地响。

苏晚抬起头,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了第一声。

两天后,寅时末,天光未亮。

苏晚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钟。

萧玉宁的马车还是那辆低调的青帷油车,停在西街转角的老槐树下。

赶车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双手粗糙,但眼神锐利,坐姿笔挺得不像寻常车夫。

苏晚没有多问,扶着翠珠的手上了车。

萧玉宁已在车内,她今日又换了装束,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裙,发髻只挽了最简单的样式,簪着寻常人家妇人惯用的素银扁方。

乍一看,与临江县街上走动的寻常妇人并无二致。

苏晚看了她一眼。

萧玉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抿了抿唇,“这样……方便些。”

苏晚微微一笑,点点头表示理解,在她身侧坐定。

马车辚辚启动,碾过清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马车一路向西,出了城门。

苏晚掀开帘角,看见熟悉的街景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城外官道两旁萧索的秋野。

道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一茬茬整齐的稻茬,覆着白霜。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拐入一条岔道,又颠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偏僻的村落前停下。

这是临江县西北角的田家坳,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鸡犬相闻。

这个时辰,村口的井台边已有妇人在打水洗衣,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村口,纷纷侧目。

萧玉宁没有下车,赶车的那汉子跳下辕座,与其中一个洗衣妇人低语几句,那妇人抬眼往马车这边望了望,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衣物,往村里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妇人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精瘦,背脊微微佝偻,像是常年负重留下的旧疾。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挽到小腿,沾着泥点子。

面容黝黑,是长年风吹日晒的颜色。

他走到马车前,没有抬头。

赶车汉子低声说,“这是方大。方大哥,这位是……”

“我姓苏。”苏晚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声音平和,“苏文成是我父亲。”

那汉子的肩膀微微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正视马车里的人。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苏晚后来想了很多次,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甚至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那双眼睛里,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像背了太多年、太重的东西,早已忘了卸下来是什么滋味。

“苏大人……”方大开口,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铁器,“苏大人他……”

“家父被关在县衙大牢。”苏晚没有隐瞒,“第十一日了。”

方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珠忍不住想开口催促,久到萧玉宁在车内微微握紧了手指。

然后,方大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马车,不是跪萧玉宁。

他跪的是北方,是临江县的方向。

额头触地,重重的一声闷响。

“苏大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七年的颤抖,“草民……对不起您……”

苏晚下了马车,她站在方大面前,没有去扶他。

“方大叔,”她说,“我父亲这七年,没有一天忘记过青山采石场的事。”

方大跪在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

“他被革职那天,抄家的衙役在前厅清点财物,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烧了一夜的纸。”苏晚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在烧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查了三个月,记满了整整一本册子的,青山采石场的账目和人证。”

方大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苏晚看见他攥着泥土的手指,骨节凸起,用力到发白。

“他没有证据了,”她说,“那本册子烧了,人证散的散、死的死。胡有德做了七年知县,把当年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可我父亲还在等。”

“等有人替他找到那十七个采石工的家人,等有人替他揭开那场被掩埋的矿难。等有人替他把该还的公道,还给那些死在石头底下的人。”

方大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七年了……”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七年了,我夜夜做梦,梦见老周、梦见王麻子、梦见李二牛……他们埋在石头底下,我扒了三天三夜,手都扒烂了,只扒出十七具冷透的尸首……”

“苏大人来矿上的时候,我躲着不敢见他。我怕,我怕他查出来,我怕胡有德杀人灭口,我怕我那婆娘和两个娃儿跟着我遭殃……我就躲着,像条丧家犬一样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