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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渐渐收住。

苏晚一夜未眠。

萧玉宁走后,她独自坐在灶房里,对着那口温着高汤的锅,从天黑坐到天亮。

灶膛里的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将萧玉宁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瞒报矿难,私开民矿,欺君罔上。

任何一个罪名落到实处,胡有德都不仅仅是丢官的问题。

可他做了七年知县,根基深厚,连端王府的人都说做不得实证。

那份密报发往京城,一来一回至少半月。

这半月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不能等。

可她一个市井厨娘,又能做什么?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纸,淡淡地铺在灶台上。

苏晚看着那道光,忽然站起身来,她不是一个人。

辰时初,苏记食铺照常开门。

街坊们本以为今日怕是要歇业了,昨夜那场雨那么大,苏家又逢着这般变故。

可那扇熟悉的木门还是准时卸下了门板,灶房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穿过湿漉漉的巷子,像往常一样唤醒西街的清晨。

李老三第一个踏进铺子,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落座,只是定定地看了苏晚一会儿。

这个五大三粗的码头脚夫,平日说话嗓门震天响,此刻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苏姑娘,苏老爷的事,咱码头弟兄都晓得了。”

苏晚从灶台后抬起头,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李老三挠挠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咚地搁在柜台上。

“这是咱们凑的,不多,三十几两,您别嫌少。”

苏晚的手顿住了,“李大哥,这……”

“拿着。”李老三粗声粗气地打断她,“苏老爷是好人,苏姑娘更是好人。我家婆娘那场病,要不是您那一个月的病号餐吊着命,早没了。咱们码头弟兄,谁没受过苏家的恩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咱们没本事,跟衙门说不上话。这点银子,您拿去打点打点,给苏老爷在里头买口热饭吃,买床厚被盖。”

苏晚望着柜台上那个粗糙的布包,喉头哽住。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和姐姐推着那辆破旧的板车,在码头边支起摊子的时候,那时她连买猪板油都要算计着铜板,一天挣两百文就欢喜得像过年。

而今,这些曾经连肉都舍不得多吃的脚夫,这些靠一身力气养家糊口的苦命人,把攒了不知多久的银钱,塞进她手里。

“李大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银子我不能收。”

李老三急了,“怎么不能收?是嫌少?”

“不是。”苏晚摇摇头,将布包推回去,“这银子您拿回去,给嫂子多添件冬衣,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她抬起头,迎着李老三不解的目光,笑了笑。

“苏家还没到要街坊接济的地步,爹清清白白地进去,我们就要清清白白地等他出来。”

“您信得过苏记,往后多来吃几顿饭,就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老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往后咱码头弟兄的饭,都在苏记吃。”

李老三走后,又来了一拨又一拨人。

孙把头遣人送来一篓新打的河鱼,说是给苏夫人补身子。

王婶端着一盆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红着眼眶说,“晚丫头,婶子旁的本事没有,往后铺子里洗菜刷碗的活计,婶子包了。不许给工钱。”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街坊,那些日日路过,偶尔光顾的熟面孔。

有的送一把青菜,有的送一篮鸡蛋,有的什么都不送,只是进来坐一坐,点一碗最便宜的青菜豆腐汤,慢慢地喝完,放下几文钱,走之前说一句,“苏姑娘,会好起来的。”

苏晚一一应着,一一谢着。

她没有哭,只是灶台前那道身影,比往日挺得更直。

午后,食铺难得清静下来。

苏晚解下围裙,去后院看母亲。

林氏今日精神好了些,正靠着床头喝药,见女儿进来,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

“晚儿,”林氏的声音轻轻地,力气很小,“你爹他……”

“娘,”苏晚蹲下身,平视着母亲憔悴的脸,“爹没事。他在里头没有受罪。”

林氏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

“娘知道。”她颤声道,“娘只是心疼你。”

苏晚垂下眼帘,将脸轻轻贴在母亲膝上。

只这一瞬,那撑了八日不曾弯折的脊背,悄悄软了一软。

只一瞬。

再抬起头时,她又是那个神色平静、眼里有光的苏姑娘。

“娘,您好好养病。等爹回来,咱们一家人还要吃团圆饭呢。”

傍晚时分,萧玉宁又来了。

她没有坐马车,只带着翠珠,像往常一样从西街慢慢走过来。

守在后门的是春桃,一见她便飞快地开了门,将主仆二人引到后院。

苏晚正在灶房里准备明日的食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萧玉宁站在门廊下,逆着最后一缕天光。

她今日又换回了寻常的装束,一件藕荷色半臂,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

那一身贵重的县主服制,像昨夜那场雨一样,被她留在了别院里。

可苏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京城的回信还没到。”萧玉宁开门见山,声音比昨日平静了许多,“我兄长那边还在等密查的人回来。最快也要七八日。”

苏晚点点头,没有追问。

萧玉宁看着她,忽然道,“苏晚,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能做什么。”萧玉宁抿了抿唇,“你父亲被关在县衙大牢,我手里握着能扳倒胡有德的把柄,可我却只能让你等。你不着急吗?不怨我吗?”

苏晚放下手里的菜刀,认真地看着她。

“萧玉宁,”她说,“你本可以不管这件事。”

萧玉宁一怔。

“你是县主,端王府的嫡女。临江县离京城一千里,胡有德是贪是廉,与你何干?苏家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帮我是情分,不帮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