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视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却充满烟火气的铺子,目光掠过熟悉的灶台和桌椅,以及窗外偶尔经过的,还会向她点头打招呼的街坊。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碗一碟,都浸着我们的汗水和对未来的盼头。小女子见识浅薄,却也懂得根基二字。苏记的根,如今就扎在这里,扎在这些爱我们饭菜的人心里。去醉仙楼,或许能见识更多,但那里是徐掌柜的醉仙楼,不是小女子的苏记。”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却有力。
“况且,家兄秋闱在即,寒窗苦读,所求无非是知行合一和不负所学。小女子虽为女流,也愿凭自己双手,守护家人,经营好这一方小小天地,让兄长能心无旁骛,专心向学。这或许比一份酒楼的高薪,更能让家人安心。”
“至于重现门楣,”苏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淡然与坚韧。
“父亲常教导我们,清名在心,不在位。苏家如今靠诚实劳作、用心烹煮立足,未尝不是一种堂堂正正。未来的路还长,苏记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徐掌柜的美意,小女子只能心领了。”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表达了感激和尊重,又明确拒绝了邀请,更阐明了自家的立场和志气。
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好高骛远,只是守着自己认定的根与道。
徐怀安听着,初时的讶异渐渐化为深思,最后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真正的激赏。
他见过太多急于攀附、渴望一步登天的人,却少见如此年纪便能清晰认识自己,守住本心,且有如此定力和格局的女子。
他抚掌轻叹:“好!好一个根基,好一个堂堂正正!是徐某冒昧了,只看到手艺,未识得苏姑娘风骨。今日此行,能尝美味,更能闻高论,不虚此行。”
他站起身,态度比之前更为郑重,“苏姑娘志存高远,脚踏实地,徐某佩服。日后苏记若有徐某或醉仙楼能帮衬之处,只要不违道义,但请开口。这临江县的饮食行当,或许真该有一番新气象了。”
说完,他竟真的拱手一礼,然后取出钱囊,付了饭钱,又额外多放了几文,说是虾滑之资,便告辞离去,步履从容,毫无被拒的懊恼。
徐怀安走后,食铺里安静了一瞬。
苏文成走到苏晚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氏眼眶微红,满是欣慰,苏晴也握住妹妹的手,用力紧了紧。
这个小插曲,并未在苏记掀起太大波澜,日子依旧在灶火的明灭,食物的香气,食客的来去中平稳流淌。
但苏晚知道,徐怀安的出现和表态,某种程度上,是对苏记的一种无形认可,也为她们挡开了一些可能来自同行底层的刁难。
毕竟,连醉仙楼掌柜都客气以待的食铺,等闲人想要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时序悄然滑入九月,早晚的风已彻底褪去夏日的粘腻,变得爽利而干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吟唱着,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起微黄。
秋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浸润了临江县的每一个角落。
苏记食铺的生意依旧红火,虾滑成了麻辣烫里的新宠,尤其受到那些讲究口感的学子们喜爱。
便是生意如此之好,苏晚依旧遵循着上六休一的规矩。
每到休憩日,食铺大门紧闭,苏家小院便恢复了宁静。
这一日,通常是全家人一起打扫卫生、浆洗衣物、整理院落,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聊聊天,享受难得的闲适。
对苏昀而言,这更是全心投入书海的宝贵时光。
秋闱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又像是远方的灯塔,压力与希望并存。
他的身影越发清瘦,目光却更加沉静专注。
这个休息日,恰逢九月初一。
头天傍晚打烊后,萧玉宁带着丫鬟翠珠来了,翠珠的手里还提着两个精巧的竹篓,篓盖微微掀开,能听到细微的窸窣声。
“给。”萧玉宁让翠珠将竹篓放在柜台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常的矜持,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今儿庄子上送来的,说是今秋头一篓最好的蟹,个个顶盖肥。我……我吃不了这许多,给你们尝尝。”
苏晚揭开篓盖一看,好家伙!数十来只螃蟹被草绳捆扎得结实,只只都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青背白肚,螯足绒毛金黄,在篓子里不安分地动弹着,活力十足。
这品相,在市面上怕是能卖上不错的价钱。
“萧姑娘,这太贵重了。”苏晚忙推辞。
她知道萧玉宁身份特殊,虽未明言,但平日吃穿用度、言谈举止,乃至偶尔流露的气度,都非寻常富家女可比。
这螃蟹,显然是极好的东西。
“给你就拿着。”萧玉宁眉头微蹙,似乎不满苏晚的客套,“放着也是放着。明天你不是休息么?正好做了吃。”
苏晚见状不再推辞,反倒邀请她来,“萧姑娘送来这般好的食材,我也不知如何感谢,明日午时,若萧姑娘不嫌弃我们这小院粗陋,便过来一起吃顿便饭如何?正好也尝尝这秋蟹的鲜味。”
闻言萧玉宁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矜持地点点头,“也好,那我明日再过来!”
说完,似乎是怕苏晚反悔,又或者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急切,赶紧带着翠珠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苏晚看着那两篓子鲜活的螃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清蒸的螃蟹最是原汁原味,但这螃蟹数量多,大可做上一些其他的花样。
或许可以试试蟹粉豆腐,或者再做个醉蟹。
苏晚想着,还是准备明日一早去市集,再看看有什么新鲜的搭配。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时,苏晚提起明日萧玉宁要来用饭的事情。
林氏心里有些忐忑,“萧姑娘到底是身份不同,咱们这小门小院的,招待不周的话,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