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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镜一旦罩上,再想揭下就难了。

越拖越深,越深越难断。

头发脏,只是根撬棍。

撬动的不是头发本身,而是他长久以来对某些事的疏离。

一撬,就能让他想起更多。

蒋芸娘提起烧好的水壶,先舀一盆给成明珠洗脸擦身。

剩下的倒进另一个盆里,推给成野。

成明珠喝了药,眼皮一沉,呼吸很快变得又匀又深。

蒋芸娘轻轻给她擦脸,额角、耳后、脖子都细细抹过。

再摊开她的小手,一根一根指头擦干净。

哪怕躺着不能动,人也得清清爽爽的。

这是蒋芸娘心里定下的规矩。

等她忙完掀帘子出去,成野早收拾利索了。

这回进镇,蒋芸娘一口气抱回来七八个木盆。

每个盆底都用炭条画了名字。

成明珠一个,成野一个,老金一个,连裴大人那屋都备好了。

全分门别类放到位,谁也不蹭谁的。

盆沿擦得发亮,没留一点泥印。

水一烧开,成野没吱声,转身就钻进灶房,蹲在炉边烧炭去了。

他抓炭块的手势熟稔,三块青炭垒成三角,中间压一小撮引火柴。

火苗一起便盖上薄灰,只留缝隙透风。

蒋芸娘提着热水进屋。

拿几根粗竹竿支了个简易隔档,挂上厚棉布帘子,就地搭了个洗澡的小天地。

竹竿斜插在土墙缝里,钉得牢靠。

新扯的棉布裁的衣服软乎、密实,袖口领口都缝得牢靠。

夜里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她干脆把那件对襟小袄也套上了。

小袄是旧的,但针脚密实。

腋下还加了一道补丁,穿起来不勒肩不束腰。

头发拧干水,湿漉漉垂在背上。

等她搓完衣服拧干晾好,成野已经把炭火拨得红亮亮的,稳稳摆在堂屋正中央。

火盆底下垫着两块青砖,砖面干燥无潮气。

老金刚从屋里探出头,一眼瞅见火盆。

“这天儿连霜都没结,烧这个干啥?”

他真不觉得冷,胳膊腿都热乎着呢。

可话音还没落,抬眼看见蒋芸娘裹着湿发进来,立马咂摸出味儿来了。

敢情这暖烘烘的火盆,压根儿不是给他预备的。

她刚踏进门槛,水珠就顺着发梢往下淌。

衣襟前襟也湿了一片,紧紧贴在身上。

“裴大人咋样?吐完还恶心不?胸口闷不闷?脑袋晕不晕?”

蒋芸娘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长发还在滴水。

成野顺手把门带上,挡住了外头溜进来的凉风。

老金摇头。

“主子说眼皮直打架,躺下就睡了。”

蒋芸娘点头。

“药里加了宁神的成分,我待会进去号号脉,你放心去歇着吧。”

老金本来想守夜,可一瞅人家俩都洗得香喷喷的,再低头闻闻自己袖口。

一股汗馊混着灰土味儿,当场就绷不住了。

他抬起胳膊,用肘部蹭了蹭鼻尖,又飞快放下。

是啊,他真有日子没沾水了,脖子后面都起了薄茧。

那层皮硬邦邦的,刮手,挠一下就泛红。

刚要迈步出门,蒋芸娘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你门口放着新盆、新帕子,没拆封的,自个儿拎进去用。”

老金扭头一瞧。

果真有个小木盆端端正正蹲在门边,上头还叠着块雪白的布巾。

他愣了一秒,脱口就是一句:“谢了啊。”

蒋芸娘坐在火盆边,双手凑近烤火,肩膀微微缩着。

成野端着个搪瓷杯过来递水。

刚好瞧见这一幕,手比脑子快,抬手就想帮她把前头那绺头发别到耳后。

蒋芸娘一激灵坐直,怕发梢扫进火里,身子往后一仰。

他指尖擦过她脸颊,微烫。

皮肤相触不过眨眼工夫,热度却像是烙在了两人之间。

两人同时顿住,眼睛对上眼睛。

火盆里炭块忽然崩出一星细小的脆响。

成野回过神,手立马缩了回去,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头发都快掉进火盆里啦,我……我就想帮你撩一下!”

他喉结滚动,嘴唇动了两次才把下半句接上。

话没说完,自己先脸热了。

他压根没料到她会突然坐直身子,更不是存心去碰她脸颊的。

蒋芸娘瞧见他耳朵尖都泛了粉,心里早明白他是无意的,扑哧就笑出声来。

“你不用这么局促,我懂你是怕我烧着了。”

她一笑,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老金总说她脾气冲、不好惹。

可成野半点没觉出来。

成野目光飘向门口。

“灶房那儿有个茶壶,我烧点热水去。”

说完转身就走,门板“吱呀”一声响。

蒋芸娘望着他背影,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不过经他一提,她才意识到,头发真够长的,又密又沉,湿了根本晾不干。

她顺手抓了把头发,轻叹一口气。

小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瘦得一把骨头,偏偏这头发倔得很,不黄不脆,乌溜溜、厚墩墩,活得比她还精神。

没多久,成野又推门进来。

怀里抱着一只小茶壶,肩上还搭着把火钳。

这样水一直温着,喝一口暖到胃里,比端杯凉水强多了。

弄完他没走,就挨着蒋芸娘坐下来。

隔一会儿就伸手碰碰壶身,试试水温,怕它咕嘟咕嘟溢出来。

蒋芸娘捧着杯子,慢悠悠啜着热水。

看他一直坐着不动,便问:“你不困?”

“还不困,再坐会儿。”

他是怕她一个人枯坐,冷冷清清的,没个说话的人。

她捧杯暖手,热气一圈圈往上冒。

没多会儿,指尖暖了,胸口也跟着松快起来。

她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忍不住想。

要是边上能埋俩红薯、煨几个芋头,再往水里撒把茶叶,那才叫美!

可转念一想,现在能裹着厚棉袄,烤着炭火,喝口热乎水,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毕竟,就在几天前,她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找不出来,冻得缩在墙角打哆嗦。

等头发彻底干透,她试着盘起来,可那根木簪子根本不听使唤。

绕两圈就滑,按三下就歪。

脑袋稍一偏,它就往下滑,活像要离家出走。

成野实在看不下去了,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走到她跟前。

“我来帮你弄吧!”

蒋芸娘一愣,睁大眼睛瞅他。

“你还会这个?”

成野点点头。

“明珠小时候发烧那会儿,头发都是我给她理顺、扎好的。”

“哇,真有你的!”

蒋芸娘笑嘻嘻把木簪递过去,老老实实坐直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

成野接过来,绕到她后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旧木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