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副身子,连站都站不稳,还能有啥意思?上个月试新做的木拐,才拄了两天,就摔了一跤,右胳膊肘擦破一大片皮,结的痂现在还没全掉。”
林琅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火也烧不起来了。
这些年,药罐子没断过,钱袋子没鼓过。
直到今年秋后,才算喘上一口闲气。
她管着裁缝铺,他守着缝纫桌。
她操心明珠,他盯着针线筐。
俩人各顾各的命,哪还有余力替别人打算?
成野嘴上不讲,心里早算得清楚。
说了,就是添麻烦。
他去年帮人抬棺摔伤腰,躺了半个月,连水都得别人端到床边;今年开春又去县里跑文书,来回走了六十里路,回来腿肿得脱不下靴子。
“也是。”
她低声应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不过听那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成野好像是带着明珠,在镇上落脚了。她问铺子开了几年,我说七年,她就说‘怪不得瞧着熟悉’;又问明珠是不是常在铺子里晃,我说偶尔来送茶水,她嘴角就往上翘了翘。”
李木头手上动作没停,鞋底又添了三针,才慢悠悠道:“他要是真在这儿住下了,用不了几天,准来寻你。不来……八成是忙别的事去了。上回他说要修祠堂漏雨的瓦,拖了半年也没动静;前天我见他在河埠头帮人搬麻包,汗衫都湿透了,肩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林琅瞅他脸上没半点波澜,哼了一声,扭头就懒得再搭理。
李木头这时抬眼,语气平平的。
“前头铺子门还没开呢,该干啥干啥,他爱琢磨啥琢磨啥,咱的活儿不能撂下。柜台上还压着七张未拆的布单,东街王婆子订的寿衣,后日就要取;南巷赵家小孙子的虎头帽,绣样还没描完。”
“哦,行。”
林琅应得干脆,起身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门槛边,忽地停住,一转身,直接弯下腰凑到李木头跟前。
“听好了,你是我的人!以后再敢说自己不行、不中用,我可真要生气了!”
话没说完,她伸手托住他下巴,指尖擦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旧疤。
她轻轻在他左半张脸上印了个吻。
嘴唇停留片刻,又迅速离开。
李木头嘴角一翘,“去吧,快去!”
他抬手抹了下被亲过的地方,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等她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他脸上那点笑也像被风吹散了似的,一点点淡下去。
眼睛慢慢垂下来,视线落在手里那只只纳了一半底的布鞋上。
手指又机械地穿针引线,一下、两下……
跟刚才一模一样。
针尖刺进布层,拉出细密均匀的线脚,动作熟稔,却毫无停顿。
……
蒋芸娘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这会儿才闲下来,慢悠悠逛起街来。
她脚步不急,目光扫过路边摊位,偶尔驻足,看看布匹成色,摸摸竹筐深浅。
家里缺的东西多,可真站到街上,脑子却有点发懵。
记不清哪样该先买,哪样能缓一缓。
她掰着手指头默数。
米面油盐、灶膛柴火、粗布里衣、搪瓷碗盏……
还没理清顺序,眼前已堆满各色货品。
干脆看上什么顺眼就拿下,拎不动?
那就塞给老金。
老金接得利索,肩上搭着的布袋立刻又鼓胀一分,手还腾出来帮她扶稳摇晃的竹篮。
“大哥,菜市场咋走?早市几点开?”
她边问边把一捆青菜塞进老金怀里,叶子还沾着水珠。
老金那边备了些菜。
可蔫头耷脑的,瞧着就不新鲜。
她寻思着,自己摸清门道,往后就能掐着点去挑最新鲜的。
比如清晨五更天,菜农刚卸车,叶脉带露,根须湿润,那才是真鲜。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她拍拍手准备撤。
结果一拐进巷口,就见那个药童早就在那儿踮脚张望了。
他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短褂,一手攥着药包一角,另一只手不断捋着额前碎发。
蒋芸娘还没开口,他倒先迎上来,咧着嘴笑。
“姑娘,可算等到您啦!”
他说话时气息微喘,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等我?”
她一愣。
“我又没病没灾,找我干啥?”
就带明珠去过一回,还是看病,又不是结拜兄弟。
陈大夫不至于这么上心吧?
再说,明珠那病,人家自个儿都摊手说没办法,难不成还能突然改口?
药童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是陈大夫想见您一面。上午他忙着,这会儿空出来了,您赏个脸,随我去一趟?”
他语气恳切,说完还悄悄退半步,低头拱了拱手,显出几分恭敬来。
医馆就在斜对过,抬眼就能瞅见招牌。
朱漆木匾悬在门楣正中,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
蒋芸娘本想说“让成野来跑一趟”。
可话到嘴边,见这孩子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又咽回去了。
她微微偏头,看了看医馆门前静立的两个石狮。
再转回视线,发现药童仍在原地站着,连呼吸都不敢重。
再说了,她也真挺纳闷。
这大夫,到底图啥?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滑落的布带重新挽好,抬眼时已点了头。
“行,我跟你去。”
药童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肩膀都松快了。
今早他差点被黑衣人拖走,吓得腿肚子转筋,心里直骂娘。
但陈大夫从早上念叨到现在,还盯着门口等。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蹲这儿守着,就赌一把运气。
嘿,还真让他堵着了!
蒋芸娘一动身。
老金二话不说,把手里东西往胳膊上一挎,跟了上去。
他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左右巷口。
蒋芸娘进门那会儿。
陈大夫刚送走上一个患者,正低头在药方子上写写画画。
他手腕悬着,笔尖停顿两下。
他抬眼瞅了她一下,手往旁边椅子上一指。
蒋芸娘有点懵,但还是乖乖落座,安安静静等。
她双手放在膝头,指尖轻轻搭着裙面。
过了没几分钟,陈大夫搁下毛笔,慢悠悠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他步子不快,布鞋踩在青砖地上。
他一手捋着花白胡须,脸上堆着笑,眼神温温和和的。
“陈大夫,听说您找我?有啥事直说就行。”
老头不急着答,反而又摆摆手。
“别站着,坐稳喽。”
扭头就喊:“小徒弟,倒茶!”
这架势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