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明珠乖乖点头,“好呀,蒋姐姐,我等你。”
蒋芸娘没多留话,说完事就转身出门。
她跨过门槛时脚步稍顿,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油灯。
发现灯油不多了,心里记下回头得加些。
正好成野从灶间走出来。
“芸娘,水烧好了,我给你拿盆去。”
他边说边从她身旁走过,脚步有些匆忙。
他进屋摸出一个木头做的洗脸盆。
盆沿有些磨损,底部刻着一道细痕。
“这是明珠用过的,你先凑合着使。等哪天进城,咱再给你挑个新的。”
其实人家根本不在乎。
她在蒋家那会儿,几个妹妹都抢一个破盆洗脸,林秀兰才不会给每人配一套呢。
冬天天冷水结冰,谁起得晚就只能用剩水,连热汤都没有。
但她还是担心成明珠心里不舒服,便轻声问:“明珠,这样行吗?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的。”
成明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蒋芸娘抬头看去。
只见她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脚踩在门槛内,另一只刚迈出。
蒋芸娘脸色一紧。
“你怎么跑出来了?头不晕吗?”
“不晕不晕!蒋姐姐做的饭特别香,我都吃得干干净净的,现在精神得很。”
说完,她手里拿着件衣裳往蒋芸娘这边递。
“这个……我穿太大了,你虽然高一些,但应该合适。我才穿过两三回,基本是新的。”
她生怕对方嫌旧,赶紧补了一句。
“嗯……你先穿着挡挡寒,等我哥得空带你去镇上,再挑件更好的。”
蒋芸娘盯着那衣服,愣了一下。
哪里是什么旧衣服?
明明是簇新的料子,素净的颜色配上浅蓝绣花,连布纹摸起来都滑溜溜的。
这种做工,至少要花上几天工夫一针一线慢慢缝制。
她记得去年张家送来的订亲棉袄也不过如此。
眼前的这件却处处讲究。
从扣子的选材到内衬的质地,无不透着用心。
别说比不上张家当初订亲时送的棉袄了,连那种档次都差一大截。
而眼前这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居然会想到这些细节。
愿意把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衣拿出来给人。
成明珠说话的时候一直低头摆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种小心翼翼的模样,反而让蒋芸娘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可当年蒋家那几个小姑娘。
见她有一根红头绳都想偷偷扯走,更别说一件好衣服了。
那些年,连一件完整的里衣都没有。
她在这地方过日子太久,早就忘了被人真心相待是什么滋味。
这点小事竟让她鼻子一热。
“这衣服太好,我干活容易弄脏,别糟蹋了,我还是穿自己的就行。”
她确实每日都要砍柴挑水,田间地头来回奔走,这样精细的衣服穿上身不到一天就会蹭灰沾泥。
“姐,衣服就是拿来穿的,能暖和就不算浪费。”
成明珠笑着把衣裳硬塞进她怀里。
“天气要凉透了,你还穿着薄褂子,早晚得发烧。”
见对方还想推辞,便侧身挡住退路。
窗外风声渐起,檐下竹竿晃动,吹得碎布条啪啪作响。
她顿了顿,又轻轻说了句。
“你能收下,我就高兴了……不怕我是个病身子穿过的。”
说完这句话时,声音更低了些。
她自小体弱多病,村子里早有流言说她是不祥之人,碰过的东西都会沾晦气。
久而久之,连亲戚送礼都刻意绕开她经手的东西。
蒋芸娘抱着衣服,嘴角微微翘起。
“这么用心的一件东西,谁会不要?”
成明珠瞟了成野一眼,声音忽然沉下来。
“外人都说我不吉利,说我体弱带累家里……连我哥娶媳妇都没人肯答应。”
提及婚事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蒋芸娘一听,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嫌弃她送的衣服。
蒋芸娘心里涌上一阵心疼。
“谁敢说你克人?让哥哥抡棍子打出去。”
她语气凶狠,板起脸来瞪眼。
脚下还重重跺了一下地,震得桌上茶杯轻跳。
蒋芸娘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腾出手来,指尖轻轻蹭了下成明珠的脸蛋。
“有病咋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别怕,蒋姐姐懂点草药方子,咱们一点一点养,总能好的。”
成明珠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见蒋芸娘眼里亮亮的。
“蒋姐姐……”
她往前挪了两步,脚尖蹭着地面,膝盖微弯。
刚要扑过去抱人,成野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那边蒋芸娘也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明珠,我身上实在不干净。”
蒋芸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和裤腿,干涸的血迹结成硬块。
她抬起手晃了晃,又赶紧收回去。
成明珠猛地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迅速点头。
“哦对对对!那你快去收拾一下!”
蒋芸娘点点头,脚步没动,又从怀里抽出那包衣服,双手递过去。
“这是你给我的,我先收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成明珠脸上,语气放轻了些。
“你身子虚,以后遇事别太激动,别嚎啕大哭,也别高兴过头,听见没?”
成明珠睁大眼睛,脖子一点一点地点头。
“我听,我都听!”
蒋芸娘这才转身走了。
灶房边上有个小屋子,专门用来洗漱的。
墙角堆着木盆和皂角粉,架子上摆着粗瓷碗,盛着半碗清水。
地方是旧了些,墙皮有些剥落,角落还挂着蛛网。
可该有的都有,比蒋家那个破窝强多了。
门一关上,成明珠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眼皮往下拉,舌头一吐,动作滑稽。
“蒋姐姐讲话的样子,跟镇西头那个坐堂大夫一个味儿!”
成野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贴着头皮来回抚了几下,笑着应道:“那就说明,你要听她的话。”
自从到了这儿,成野还是头一回看妹妹这么乐呵。
成明珠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晓得的!”
她说完还拍了拍胸口,像是给自己打气。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怕她、还愿意嫁给哥哥的人,她怎么也得好好珍惜。
……
蒋芸娘洗净了身子,水从头顶浇下,冲走一层层泥垢。
直到水不再浑浊,她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