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位老太医被人搀着小跑进来,掀开柳桂姗手腕上的帕子,三根手指稳稳搭上去。
四周静得只剩风拂树梢的沙沙声。
老太医闭眼沉息,眉头越锁越死。
指尖来回按了三四回,脸色由青转灰,最后竟浮起一层古怪的怔愣。
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他缓缓收手,朝慧妃、楚珩之、国公夫人依次躬身。
“回禀娘娘,回禀国公夫人,回禀楚小公爷……楚少夫人她……”
慧妃一扬下巴。
“有话直说。本宫和贤妃听着呢。”
“少夫人这脉啊,软绵绵的,往下按又没劲儿,肚子里寒气堵得死死的,这种身子骨,压根儿不是怀了孩子的征兆!”
“相反,照我看,她这辈子想当娘都难,十有八九……断子绝孙。”
“至于之前说的‘滑脉’?哎哟,这话我不好直说……”
老太医话说到这儿,顿住了。
满屋子人全明白了。
一个连生孩子都费劲的人,居然被传成“福星高照、一怀就中”,还闹得满城风雨?
那问题来了,假的呗!谁干的?图什么?
大伙儿当场傻眼,谁也不吭声。
楚珩之飞快地扫了朝歌一眼,垂手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国公夫人脸都青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慧妃嘴角往上扯,笑里全是刺。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斜斜扫过柳桂姗的脸。
贤妃没说话,只是轻轻吁了口气。
秦妄盯了朝歌好几秒,越看越不对劲。
总觉得柳桂姗这档子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苏怀逸站在贤妃边上,也朝朝歌投去一眼。
她是柳桂姗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头,要是主子真在装怀孕,她能躲得过去?
他琢磨着,回头得找姑母透个话,万一哪天真要动她,说不定还能拉一把。
傅雪宁整个人一松,紧接着哇地哭出来,又笑又抹泪。
“原来……原来是我阴差阳错,戳破了她的把戏?”
“我没事了?我真的没事了?”
柳桂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白得吓人。
“胡说!我不信!我明明摸得出胎动!大夫们都说我滑脉跳得清清楚楚!”
“我是好孕福星!是命里带贵子的!怎么可能生不了?”
“我能生俩状元!一个文一个武!你一定是把错了!再摸一次!快再摸一次!”
她喊得破了音,哪儿还有半分少夫人的样子。
国公夫人晃了两晃,身子猛地一软,“咚”一声往后栽。
“您……您真瞧准了?不可能啊!她可是‘并蒂花开、双喜临门’的命格啊!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老太医摇摇头,拱了拱手。
“夫人,我摸的是手上的脉,不是嘴上的话。这体质打娘胎里就带着,冷到骨头缝里,喝多少药都不好调。什么‘福星’不‘福星’的……怕是有误会,或是有人动了手脚。”
国公夫人两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往下滑,头歪向一边。
嬷嬷急得大叫。
“夫人!夫人撑住啊!”
楚珩之赶紧上前扶住,双手托住她后背,边喊边揉她胸口。
“娘!娘您醒醒!”
一旁的小姐们再也憋不住,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天呐,一辈子都怀不上孩子?!那楚少夫人不是彻底断了香火?”
“什么‘送子观音’?‘双喜临门’?全是糊弄人的鬼话!”
“早先报的喜信是假的?敢骗国公府?还骗得满朝文武团团转?”
唾沫星子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全往柳桂姗脸上砸。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腰软得撑不起一丝力道。
完了。
真完了。
傅雪宁悄悄抿了下嘴角,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甜。
柳桂姗,活该!
叫你天天拿肚子显摆,装得人模狗样!
慧妃刚张嘴想说话,稳住场面。
站在柳桂姗旁边的朝歌,却轻轻扬了下嘴角。
人都齐了,该翻牌了。
“呃!”
她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苦,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弯下。
干呕声又响又突兀,惊得四下骤然一寂。
楚珩之眉心一拧。
这丫头,压根不是来拆穿柳桂姗装怀孕的。
她是借着这出假孕的戏,硬生生把自己推成真怀上的那个?
行啊,他倒成了垫脚石?
拳头刚攥紧,两道人影已如离弦箭,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怎么了?”
秦妄嗓音压得很低。
他右脚踏前半步,左臂不动声色横在朝歌身侧,随时准备扶稳。
苏怀逸则温声细语。
“哪儿难受?瞧你这脸色,吓死个人。”
朝歌咬着牙压住反胃劲儿,直起腰,手忙脚乱摆着。
“没、没事!就是刚才吓着了,又闻见一股怪味儿……真不打紧,奴婢这就退下……”
她话音未落,喉头又是一阵紧缩,下意识仰起脖颈。
“不打紧?”
秦妄伸手就扣住她手腕。
“脸白得像刚刷完墙,呕得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还说不打紧?”
他扭头,朝老太医朗声喊。
“太医,麻烦您再走一趟,给这位姑娘搭搭脉。”
老太医脑袋还晕着呢,一听这话看向慧妃。
慧妃也被这幺蛾子搅得脑仁疼。
可秦妄开了口,又是楚家的人,只好冷着脸点了下头。
“去吧。”
朝歌身子直打颤,声音都劈了叉。
“别!真不用!奴婢好着呢!将军您快松手……奴婢就是个扫地的,哪敢惊动太医啊?”
“少啰嗦!”
秦妄嗓门一压,手指往她腕子上一扣,顺势往前一推。
“病了就瞧,还挑什么主子奴才?按住,别动!”
苏怀逸也赶紧插话。
“朝歌姑娘,听句劝吧,身子是自己的,硬扛着图什么?”
话音刚落,老太医已拄着拐杖缓步走近。
朝歌被秦妄攥得纹丝不动,只能看着太医的手轻轻搭在自己手腕上。
这一回摸脉,比刚才给柳桂姗把脉时足足多了一倍时间。
老头儿眼皮耷拉着,眉头忽皱忽松,嘴角还抽了两下。
过了好一阵,他突然睁眼,盯着朝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转头又朝慧妃、国公夫人和楚珩之深鞠一躬。
“回、回娘娘,回夫人,回小公爷……这丫头,肚子里揣着孩子了,两个月零几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补充道。
“六十三天整,误差不过一日。”
“脉象又滑又实,妥妥的‘滑脉’!更邪门的是……老朽指尖底下,隐约摸到两股跳动,十有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