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眉头拧成一道深痕。
“你这话怎么说?昨天说得板上钉钉,今天又跑来说认错?把我这儿当耍把戏的台子了?”
落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嗓音。
“老夫人明察,昨儿我真不是故意胡言,实在是,那真正的祸根就在眼前,气场冲天,我怕打草惊蛇,根本不敢点破啊!”
国公夫人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刀,直刺落衡面门。
“你说明白点!谁是祸根?当时在场的人有几个?”
“就是您身边的何嬷嬷!”
落衡猛然一抖拂尘,伸出一根枯瘦手指,悬在半空掐算起来。
国公夫人手掌猛地拍向扶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
“荒唐!她是我陪嫁过来的心腹,一块长大的情分,从小伺候我吃饭穿衣,替我挡过冷箭,怎么可能害我?”
落衡声音不疾不徐。
“老夫人,贫道一进府门就觉不对劲,一团黑气绕梁三日不散!掐指推演,这女人早已背信弃义,私自在城外买宅院、养外室、藏儿女!”
“那些野种吸的是国公府嫡孙的运!少夫人为何胎动不安?病根就在这儿!要不信,派人去翠玉胡同查一圈,她养的小儿子现在还在那儿念书呢!”
他字字如锤,砸得国公夫人胸口发闷,手脚冰凉。
“来人!”
她厉声喝道。
“马上去城西翠玉胡同,给我翻个底朝天!”
“是!”
两名护卫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出。
偏厅内鸦雀无声,没人敢喘大气。
而浣洗房那边,朝歌居然一觉睡到了太阳晒屁股才醒。
睁眼一看,床边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桌上摆好了小米粥和咸菜碟子。
于婆子、杨婆子站在旁边,脸上笑开了花
“朝歌姑娘,昨儿何嬷嬷拿来的那堆脏衣裳,我们全给您搓洗干净了。”
于婆子往前小迈半步,声音压得低。
“刚烧的热水,与稀饭和小菜,您凑合垫垫肚子。”
杨婆子掀开盖在竹篮上的蓝布巾,露出底下一只青花粗陶碗。
朝歌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用热水擦了把脸。
然后走到桌边,端起碗准备吃饭。
她一眼就注意到,装粥的是个细瓷碗。
于婆子赶紧在一旁解释。
“朝歌姑娘,您可别嫌这些玩意儿土气,这真是我们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体面家什了,平日里过年都不一定舍得拿出来。”
她说着,抬手抹了把额头。
杨婆子也附和着说。
“对啊,姑娘,咱们为了您可是硬顶了何嬷嬷的吩咐,得罪了她也不怕。等您以后在小公爷面前说得上话,可千万记得拉扯我们一把。”
朝歌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们。”
听她这么一说,于婆子和杨婆子脸上立马有了笑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又同时低下头去。
“姑娘您快吃吧,吃完把碗交给我们就行,我们拿去洗。”
于婆子说完,右手已伸到半空。
“好。”
朝歌点了点头。
她把碗搁回桌面,竹筷轻轻搭在碗沿。
两人躬身退出房间。
正巧这时,何嬷嬷进了院子。
她原本想着能在池边看到朝歌灰头土脸搓衣服的模样,结果连人影都没见着。
反倒是昨天她特意让人送来的几件衣裳,整整齐齐地晾在院中。
何嬷嬷顿时心头火起,大步直奔通铺。
抬手狠狠一推门,屋里景象却让她愣住。
朝歌脸色红润,神情悠然,像是来这儿享清福的。
而于婆子和杨婆子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一副听候差遣的架势。
何嬷嬷气得脸都发烫,叉着腰,手指直戳过去。
“你们两个老东西!我叫你们盯着朝歌,是让你们把她供起来当祖宗伺候?那些衣裳是你俩给她洗的?谁给你的胆子!”
“她一个被发配到浣洗房的人,凭什么指使你们做事?她算什么东西?你们又是谁给的权力,敢越级听她的吩咐?”
于婆子、杨婆子吓得直哆嗦,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
朝歌不紧不慢放下碗,抬眼看了看何嬷嬷,笑着开口。
“嬷嬷啊,想让人干活,又不给人饭吃,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儿?她们帮您办事,您不得拿出点真东西换吗?一顿饭,几文钱,或者一句准话,都行。您光站着骂人,骂完又不许她们吃饭,这活儿谁肯干?”
何嬷嬷音量猛地拔高,手指攥着袖口狠狠一拧。
“她们领的是国公府的工钱,干的就是这浣洗房的活!你现在归我管,我让她们看管你一下,你还指望她们给你当丫鬟使唤?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当这是哪儿?这是国公府,不是你以前那小院儿,随你撒野!”
朝歌嘴角轻扬,淡淡笑道。
“这话就不对了。国公府请她们来,是洗衣扫地,不是做您的打手去整人。您让她们盯我,那是您的差事。可您没说让她们给我端茶倒水,更没说让她们替我搓衣浆洗。”
“您若真要这么使唤,得先去账房领了额外的月例,再把话写在册子上,盖了印,才好叫人照办。”
“你……!”
何嬷嬷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再看朝歌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怒火攻心,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造反了是不是!今天我就替主子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话音未落,朝歌眼神骤然变冷。
身子微侧,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顺势反甩一巴掌。
“啪!”的一声,何嬷嬷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于婆子和杨婆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朝歌胆子也太大了!
何嬷嬷可是国公夫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平日连大丫鬟见了都要低头行礼,她竟敢动手?
这下可真捅破天了……
可转念一想,小公爷真宠着她?
不然谁敢这么干?
何嬷嬷一手捂着脸,盯着朝歌直发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敢打我?”
朝歌嘴角一扬,语气冰冷。
“都是伺候人的,你打得我,我怎么就打不得你?你今日能打我,明日就能打她们,后日还能打谁?打够了,再拿我们垫背去换你的前程?”
何嬷嬷气得嗓子都劈了,尖声喊起来。
“你现在不过是个洗衣裳的粗婢,就算过去是少夫人屋里当红的丫头,你也别想蹬鼻子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