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那名前去传话的帮派成员就回来了,他看沈望舒的眼神多了一丝惊疑不定,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
“黄爷请您上去详谈,请随我来吧。”
“有劳了。”沈望舒微微颔首,跟随对方步入这间上海滩顶级的销金窟。
如上海大多数歌舞厅那般,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金碧辉煌。璀璨的水晶灯层层坠下,带着碎金般的光晕,将大理石地面和镀金的栏杆映衬得奢华无比。
从另一个角度,也体现出了拥有这里的猛龙帮的实力。
跟随这名帮派成员上到三楼,他们在一扇两米多高的鎏金铜门前停下了脚步。
“黄爷,人带到了。”帮派成员敲了敲门,通报道。
里边即刻传来黄岩熟悉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沈望舒独自步入这个格外宽敞的房间,其面积之大,甚至超过了云霓社那拥挤的小院。室内陈设考究,昂贵的桌椅家具一应俱全,却只服务于黄岩一人,更显其在此地的超然地位。
“黄爷。”她恭恭敬敬地对坐在桌前的黄岩打了个招呼。
“坐。”
黄岩看见她,十分绅士地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屋外的那名帮派成员,下令道:“把门关上,去楼梯口守着。除了彪哥,任何人不得踏上三楼半步。”
“是,黄爷!”手下应声领命,带上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道中。
待门外彻底安静下来,黄岩才重新坐回他的位置,状似随意地开口寒暄:“沈小姐,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过来?王老板呢?”
沈望舒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回答:“黄爷有所不知,日本人那边刚把我们云霓社原来的戏院还给我们了,连带着正规的营业牌照也一并批了下来,班主此刻正忙着接手呢!只是他一直记挂着您这边还在等消息,生怕让您就等,特意让我先过来一趟,跟您通个气。”
不管黄岩是怎么想的,她都必须得先把对方稳下来。
“好,好,好!”黄岩听罢,脸上露出喜色,连叫了三声好。随后,又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在码头,多亏了你们及时提醒,否则猛龙帮得在这批货上栽个大跟头!这份情,我黄岩记着呢!”
说着,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沈小姐这次来,想必是那件事已经有眉目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黄爷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当时您带着猛龙帮的兄弟,也是为了给我们班主撑场面,我们怎么也不能眼看着猛龙帮陷于不义之地。”客套话讲完,沈望舒顿了顿,也开始了转折,“不过,关于那批西药,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当面跟黄爷您说清楚比较好。”
“哦?说来听听。”黄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态度温和。
关于那批货,对方要谈的多半是利益分配,但他并不觉得沈望舒敢狮子大开口。
沈望舒见对方态度尚可,便将来时路上想好的措辞说了出来:“黄爷,西药这东西,对咱们中国人来说,尤其是眼下这光景,那是能救命的稀罕物,价值能跟黄金比拟。可是在日本人眼里,那不过是他们仓库里寻常的储备物资罢了。他们有的是渠道弄来这些东西,甚至是更珍贵的药品。这货,给日本人,和给有需要的人,得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她继续道:“只是,这批货的来历特殊,又跟地下党扯尚了关系,出手的风险高得吓人,所以我当时才斗胆出声提醒。不过,现在想想,这些道理,以您黄爷的见识和地位,只怕早就看得比我这唱戏的透彻多了。倒是我,关公面前耍大刀,多嘴多舌了。”
“呵呵!”黄岩放下茶杯,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沈小姐太谦虚了!你能想到这一层,还肯对我坦诚相告,这份心思和胆识,在女子中实属罕见。你放心,事成之后,猛龙帮绝不会亏待你们,该你们得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他身体后靠,姿态放松了些,道:“我也不瞒你,实话跟你说吧!这批西药虽然价值连城,但我猛龙帮在上海滩经营多年,还不至于就缺这点钱。我们缺的是什么?”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是‘权’!以前嘛,把市政府、巡捕房那些头头脑脑打点好了,在这上海滩,就没有我们摆不平的事。可现在,时代变了。日本人来了。以前那些收钱办事的人,说话未必还管用了。沈小姐是聪明人,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
沈望舒心中了然,黄岩的诉求与她的需要并无冲突。
她立刻顺水推舟,提出具体方案:“望舒明白。如今那位堀川中佐很喜欢京戏,对我们云霓社也颇为看好,这次特意将丹桂大舞台归还,还批了执照,摆明了以后是要常来的。这正是个难得的机会。还请黄爷从那批西药里取一些样品交予我,不需要太多,每样两小份就好。届时,我想办法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样品递到堀川中佐面前。这份白来的功劳送到他手边,想必他不会拒绝。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日本人瞧不上这点东西,认为价值不大,那猛龙帮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手,把它换成真金白银。再不济,”她微微一笑,“也能借此在日本人那里讨个口头上的好,得几句嘉奖。这不正是黄爷您眼下所求之事吗?无论哪种结果,对猛龙帮都是有益无害。”
“好!”黄岩对这个计划显然极为满意,“沈小姐果然心思缜密,就照你说的办!不过,样品的话……你也知道这批货的来历特殊,我们存放的地方比较偏僻,取来需要些时间。不如你先回去,等我这边安排人手取到了,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别!”沈望舒急忙制止,“黄爷,让人把东西送到云霓社,动静未免大了些,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万一节外生枝就不好了。左右我今天也没别的重要事,不如就在此等候片刻。样品取来,我直接带走,神不知鬼不觉。不过……”她顿了顿,“班主不放心我一个人来,特意派了个可靠的人陪着我。我让他在楼下等着了,一会儿我下去跟他说一声就好。”
“那是个什么人?靠谱吗?”黄岩心生警惕,沈望舒的一番话把他也搞得紧张起来了。
沈望舒坦然回答:“黄爷您放心,我们班里的鼓师,叫陈默,是个哑巴,不识字的。不过您之前没见过他,所以我没让他上来。”
“嗯。”这个解释打消了黄岩的疑虑看,他重新打量了沈望舒一番,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开口道:“沈小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还懂洋文,比那些只知涂脂抹粉的强太多了。唱戏终究是下九流,难有出头之日,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我们猛龙帮向来爱惜人才,到我这边来,待遇绝对比你窝在那戏班子里强上百倍。”
沈望舒垂下眸子,语气恭敬却坚定:“承蒙黄爷抬爱,望舒感激不尽。只是当初走投无路之时,是班主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如今班主那边正缺人手,望舒实在不忍在此时舍他而去。若是日后班主那边不再需要我了,还望黄爷给个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重情重义!就冲你这句话,我猛龙帮的大门永远为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