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海风冷了下来,拍打礁石的散漫细浪悬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霜花。
唐三替兰因拂拭斗篷的指尖悠然停住。
他垂下眼睫,眼底温润的微光逐渐褪去,化作古井不波的森然寒潭。
右手微沉,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玉石暗扣无声滑开。
敢将主意打到兰因身上的人,上一个坟头草已经有半人高了。
他不介意让这片浅滩多染一层血色。
然而,一截微凉的指按住了唐三的手背。
兰因咬着唇,嫌弃地看了那群海盗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侧。
“唐三,收回去。”
“人家做大排档的,虽然长得粗糙,但这炭火是好炭火。”
“血溅上去,待会儿烤出来的东西会发酸的。”
唐三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她,脸上写满了疑惑,“小师妹,可是他们想杀你。”
兰因轻轻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别急,你回头看看那几位。”
唐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站在后头看热闹的三个姑娘,噙着冷笑,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宁荣荣娇俏柔美的小脸带着温柔的笑意,可她微微侧着头,十指交叉,发出清脆的骨节爆鸣声。
“压寨……夫人?”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甜腻的杀意。
她是谁?
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全大陆最富有的宗门掌上明珠。
在船上憋了整整十五天,喝了整整十五天的燕窝雪蛤,骨头缝里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好不容易下了船,居然迎面撞上几个满嘴喷粪的海盗,开口就要把她抢回去当填房?
朱竹清幽深的黑眸微微眯起,冷冽的杀意在瞳孔深处凝成细线,指尖凝出三寸寒芒,闪烁着幽蓝的锋刃。
小舞更是直接乐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细沙,单手叉腰,蝎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
“三哥,你歇着吧。”
小舞笑眯眯地歪着头,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要是连这种小鱼小虾都要你亲自动手,咱们干脆跳进海里喂王八算了。”
唐三看着眼前这三位姑奶奶眼中燃烧的凶光,沉默片刻,默默收回了想要使出暗器的手。
顺便,往后退了三步。
“兰因,坐这边,海风小。”
唐三从容不迫地从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取出一张铺着锦缎的小马扎,稳稳地摆在礁石的阴凉处。
再撑开嵌着避光石的遮阳伞,妥帖地挡住了兰因头上刺目的烈日。
最后,他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只浅盘。
盘中盛着切得整整齐齐,冒着丝丝寒气的沙甜西瓜。
“吃西瓜,少看些脏东西。”唐三将银质的小叉子递进兰因手里。
“师兄,还是你懂我。”
兰因理所当然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送进嘴里。
“嗯,甜。”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
奎老大被这一连串目中无人的举动彻底激怒了。
他在这片海域横行了半辈子,杀人不眨眼,何曾被几个小娃娃如此轻视过?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上!”
奎老大挥舞着砍刀,面目狰狞地咆哮:“男的剁碎!女的扒光了扔进柴房!”
数十名海盗呼喝着扑了上来。
一团绚烂的九彩华光自沙滩中央冲天而起。
高贵神圣的宝气,将整片海域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琉璃之色。
小巧精致的九层宝塔悬浮在宁荣荣掌心,流淌着璀璨的神光。
奎老大心头一跳。
这是辅助系器武魂?
这等声势的宝塔武魂,莫非是大陆上传说的……
还没等他脑海中的念头转完,宁荣荣已经冷笑了一声。
没使出魂技,也懒得给队友套任何增益。
只见她纤手一翻,掌心中的九宝琉璃塔迎风增大,化作磨盘大小。
晶莹剔透,纯金镶玉,重逾千斤。
“去死吧你个人渣!”
宁荣荣娇叱一声,抡起手里的九宝琉璃塔,像抡着一块纯金板砖,劈头盖脸就朝着奎老大的脑门砸了过去!
“轰!”
“我操?!”
奎老大横刀格挡。
百炼精钢打制的重型砍刀,在撞上琉璃塔底座的瞬间,就这样被崩碎了。
如此草率。
狂暴的巨力透过刀柄狠狠灌入他的双臂,奎老大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砸进沙地里,眼冒金星。
“抢我?”
宁荣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琉璃塔的塔尖,像是握着锤柄,狠狠一下夯在奎老大的脑门上!
“砰!”
奎老大头顶鼓起一个核桃大的青紫色大包。
“抢本小姐?!”
“砰!”
又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暴扣,他脑门左边立刻对称地隆起第二个包。
“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砰!”
第三下,正中眉心。
“我七宝琉璃宗的灵石堆起来能砸死你全家!”
“本小姐一天的零花钱够买你十个破岛!”
“还压寨夫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被狗啃过的猪脸!”
宁荣荣一边骂,手里的板砖就跟雨点似的往下落。
九宝琉璃塔本就是神级品质的器武魂,材质坚不可摧,沉重非凡。
奎老大虽然是魂宗级别的海魂师,可宁荣荣如今毕竟是魂王,他的武魂在那宝光震荡下跟纸糊的没区别。
他被砸得满头大汗,双手抱着脑袋在沙坑里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海浪。
“别打了!姑奶奶别打了!脑浆要被砸出来了啊啊啊!”
旁边正准备围攻的海盗们看傻了。
这他爸的是辅助系魂师?!
谁家辅助系魂师拿自己的本命武魂当夯地机用啊?!
“放箭!快放毒箭射死她们!”
惊恐的海盗小头目尖叫着倒退,数十架重型手弩马不停蹄地调转方向。
微风拂过,一道漆黑的残影迅速切入人群。
朱竹清的身影快得犹如一抹游离在日光下的幽墨。
“嗤啦——!”
“嗤啦啦啦——!”
丝缎被撕裂的脆响连绵不绝。
朱竹清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穿梭而过,幽冥百爪的寒芒不伤皮肉,不沾鲜血。
仅仅一个呼吸之后,她轻巧地落在一处礁石之上,冷漠地垂下双手。
海盗们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瞬,微凉的海风吹过他们粗壮的大腿。
“啪嗒。”
“啪嗒啪嗒。”
数百根浸泡着兽油的坚韧皮带、麻绳与布扣,碎成了整齐的布条。
几百名满脸横肉的大汉,裤腰一松。
花花绿绿、粗布缝制、甚至还印着大红海星的亵裤,堂而皇之地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之下,宴请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