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停在院中央,太阳照在木板上,泛着淡淡一层油光。
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
那会儿院里没人围着看热闹,车还是那辆旧车,雪埋了半截轮子。
他拉着两筐鱼去镇上,回来路上陷在河滩边,鞋里灌了雪水,脚冻得发麻,半天拔不出来。
那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今年冬天能不能熬过去。
可现在,车换了,院里的人也多了,明天一早新车就要拉着鱼往镇招待所去。
他把酒盅轻轻搁在桌上,没再说话。
窗外风吹过院子,带着泥土的潮气,也带着新木的香味,慢悠悠钻进屋里。
很好闻。
像日子刚翻过一页。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后院冰槽揭开时冒出一股白气,裹着鱼腥和寒意往上翻。
许旺拿木钩勾开麻袋,把昨晚压在冰底的鱼一条条拣出来,鱼鳞碰着木盆,发出细碎的脆响。
老马站在新车旁,手里提着灯,灯影在车板上晃。
他昨晚喝了酒,本来以为能睡踏实,结果半夜醒了三回。
后半夜更睡不着,索性早早起来,把新车前前后后擦了一遍。
连轮辐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王婶披着棉袄过来帮忙,一眼看见他蹲在车边拿布擦车辕,忍不住笑:“车都快让你盘出包浆了。”
老马头也没抬:“头一趟跑远路,得拾掇利索点。”
“送鱼,又不是娶媳妇。”
“你懂啥。”
“我是不懂。”
王婶蹲下来帮着绑麻绳,嘴上不停。
“我就知道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老马这回没反驳。
李秀芝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糊出来,一人递了一碗:“先垫两口,别空着肚子走。”
风吹进院里,带着一点河边的湿气,刮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宋梨花站在门口看账本,手指顺着送货单往下划了一遍,又重新核了一遍数量。
厂里的照旧送,招待所分三批。
今天先走第一批,七十斤。
这趟不能出差错。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新车。
鱼筐平码在车板上,比旧车宽裕不少。
车板边还空出一截,绳子勒得很稳,牛站在前头轻轻甩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
确实比旧车板正。
老马显然也看出来了,围着转了半天才舍得上车。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从院里出发。
木轮碾过村口的泥路,比旧车稳得多。
没有那种吱呀乱响,只有车轮缓慢滚动时厚实的摩擦声。
老马坐在车头,手里拽着缰绳,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许旺跟着后头推了一把,看着车稳稳走出去,咧嘴笑道:“这跑起来真带劲。”
老马回头喊他:“晚上回来你试试。”
“真让我赶?”
“废话,新车也得认人。”
宋梨花坐在车板边,压着麻袋角,闻言笑了一下。
清晨的镇子刚醒。
早点铺冒着白烟,卖油条的刚把摊子支起来,路边有人挑着豆腐担子慢悠悠往前走。
新车一路过去,惹来不少目光。
有人认出了老马。
“哟,换车了?”
老马也不谦虚,笑着应了一声:“换了。”
“挺气派啊。”
“还行。”
话是还行,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到镇招待所时,后门已经开了。
韩采购站门口等着,一看见车过来,赶紧迎上前:“可算来了。”
他绕着新车看了一圈,眼睛也亮了:“新换的?”
老马拍了拍车帮:“昨天刚到。”
“真不错。”
“借你吉言,头一趟就往你这跑。”
韩采购笑着让开身子:“快进快进,后厨都等着呢。”
车刚推进后院,鱼筐还没卸下来,后厨已经围了几个人。
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师傅伸手掀开麻袋看了眼,眼睛立马亮了:“活的?”
许旺把鱼筐掀开,冰扒开,底下鱼尾还在甩。
师傅当场“嚯”了一声。
“真鲜啊。”
另一个掌勺的大师傅也过来了,伸手捞起一条掂了掂:“够沉。”
韩采购站边上笑:“我说没找错地方吧。”
老师傅没接话,又翻了翻底下压着的鱼,越看越满意,最后抬头问宋梨花:“你们平时也往厂里送?”
“送。”
“稳不稳?”
“答应送多少,就送多少。”
老师傅听完点点头。
“那行。”
他把鱼放回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后要是食堂这边加单,我跟韩子说,直接找你们。”
老马本来在卸鱼,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都顿了一下。
许旺也愣住了。
韩采购在旁边笑:“我就知道你得满意。”
老马把最后一筐鱼搬下来,肩膀压得发酸,可心里轻飘飘的。
像没使劲。
称重、过单、签字,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韩采购拿着单子过来签字时,还多看了两眼宋梨花手里的账本。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斤数、损耗。
连哪一筐鱼途中压碎了一块冰角都记了。
他签完字,把单子递回来,笑着说:“你这账比我们后厨记得都细。”
宋梨花接过单子夹进本里:“习惯了。”
“这习惯好。”
卸完货,老师傅从后厨里出来,塞给老马一个油纸包。
老马愣住了:“这是干啥?”
“刚炸的糖油饼,拿路上吃。”
“不用不用。”
老师傅硬塞他手里:“头回合作,沾个喜气。”
油纸包还是热的,透过纸能闻见甜香。
老马捧着包站在后门口,半天没说话。
等车往回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人多了不少。
许旺坐在车后头,掰了一块糖油饼塞嘴里,烫得直哈气。
“真香。”
老马自己也咬了一口。
外皮酥得掉渣,里面是软的,带着红糖香。
他吃着吃着就笑了。
“送鱼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送回来点东西。”
许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明咱鱼真行。”
宋梨花坐在车尾,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乱动。
她看着镇口慢慢退到身后,看着新车碾过石子路,木轮平稳地往前走。
这一路,比她想象中顺。
没有压死鱼,没有翻筐,没有耽误时间。
连后厨大师傅都满意。
她忽然想起昨晚记账时,笔尖停在“新车第一趟”那几个字上,半天没落下去。
其实心里不是不紧张。
只是没说。
现在那点没说出口的担心,总算跟着车轮一起压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