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三十来岁,梳着利落短发,穿深蓝外套,脚上胶鞋沾着泥,进门先笑了一下。
“哪位是宋梨花?”
宋梨花从秤边站起身。
“我是。”
小孟介绍:“这是县里食品站的,姓周。”
周干事伸手跟宋梨花握了握。
“早就听说你们家鱼送得好,今天顺路过来看看。”
老马一听“县里”,手都往衣服上擦了擦。
周干事倒没架子,跟着进后院,看冰槽,看鱼筐,看装车。
一边看一边问:“每天多少量?”
“保鲜怎么做?”
“送多远?”
宋梨花都一一答了,周干事听得认真,看完点头。
“做得挺细。”
老马站边上,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胸都挺起来了,周干事临走前说:“县里最近想做个合作收运点。先摸情况。你们家先别往外说。”
宋梨花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不只送厂里。”
周干事笑了笑。
“可能还能往县里食堂和副食品点走。”
这句话一落,老马直接愣住,小孟都忍不住乐。
“看见没,我说有好事。”
周干事走后,院里半天没人说话。
还是王婶先回神。
“这……这是要做大了?”
老马终于张嘴:“县里?”
许旺也呆着。
“能送到县里?”
李秀芝看向宋梨花。
“你咋想?”
宋梨花没急着答。
她看着院里的车,看着冰槽,看着那堵刚修一半的墙。
又看向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泥路。
很久才说:“先把眼前做好。”
“县里是后话。”
“厂里的鱼先稳住,别急。”
李秀芝听完,点头。
“对。”
老马也慢慢冷静下来。
“也是,路一步步走。”
晚上吃饭时,话题还是绕不开县里。
老许又来了,蹭饭已经蹭得很自然。
一边啃饼一边问:“真能送县里?”
老马说:“还没准。”
老许点头。
“要是真成了,我家猪得算元老。”
王婶筷子都停了。
“咋哪都有你家猪?”
老许一脸坦然。
“源头。”
满桌人笑得不行,宋梨花也笑。
吃完饭,她坐回灯下记本子。
四月小苗成活,后院修墙,厂里长单稳定。
县里食品站周干事来访。
提合作收运点事,未定。
写完这些,她停笔,窗外有蛙叫。
是开春后头一回听见。
断断续续,从河边传过来。
她听了会儿,又落下一句:
“人一忙起来,察觉不到季节。等哪天听见蛙叫,闻见土味,才突然知道,春天已经到了。”
写完,她吹灭半截灯芯。
屋里暗下来一层,外头风不冷了,连夜色都像软了些。
周干事来过以后,宋家院里这几天总有人往门口瞅。
不是来送鱼的,就是来打听信儿的。
谁也没明着问“县里那事”,可话头拐来拐去,最后都能绕过去。
“最近挺忙啊?”
“忙。”
“厂里单子稳了?”
“对,稳了。”
“那往后……是不是还得加?”
“还没准。”
宋梨花来来回回就这几句,问多了也不往下说。
不是拿架子,是事没落地,说早了容易乱。
可越不说,大家越惦记,连老许都一天天过来探风。
早上来一趟,下午来一趟。
晚上遛弯还能路过一趟。
王婶都烦了。
“你这腿是长宋家门口了?”
老许背着手站院里,一脸淡定。
“我看看我侄子干活。”
许旺在后头搬鱼筐,头都没抬。
“叔,你今天都看三回了。”
老许咳了一声。
“顺便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县里人再来。”
院里人全笑了,正说着村口还真来车了。
不是县里的,是一辆旧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停在宋家门口。
声音大得鸡都扑棱起来了,老马擦着手从后院出来。
“谁啊?”
拖拉机上跳下来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戴顶旧帽子。
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一落地就冲院里笑。
“谁是宋梨花?”
宋梨花放下账本站起来。
“我是。”
那人赶紧走过来,伸手。
“我姓刘,刘长福,镇东水产点的。”
老马一听“水产点”,跟着看了眼。
刘长福也不绕弯子。
“我听食品站小周提了一嘴,说你们家鱼做得稳,我过来看看。”
王婶端着盆从旁边经过,低声冲李秀芝说:“消息传得够快。”
李秀芝点头。
“可不。”
刘长福直接说明来意:“我们镇东副食品点最近也缺货,想固定收鱼。”
老马眼睛一下亮了。
“你们也要?”
刘长福点头。
“厂里那边现在你们送,我知道。我们要得不多,先试着走。”
“多少?”
“每天五十斤。”
老马心里立刻算了一下。
不算少,但也没到压垮人的地步。
宋梨花问:“自己来拉,还是我们送?”
刘长福笑了。
“你这问得实在。”
“做买卖得先说清。”
“也是,先我们自己拉。你们只负责备货。以后量起来了,再谈送。”
这倒省事不少,宋梨花没急着应。
“要什么鱼?”
“鲫鱼、白鲢都行,活鲜最好。”
“价格呢?”
刘长福报了个价,老马眼睛又亮了。
比厂里高一点,不多,但实打实高一点。
刘长福看出来了,笑着说:“我们量没厂里大,价能高点。”
宋梨花点点头。
“我们商量商量。”
“应该的。”
刘长福也痛快,
“不急,我今天先认个门。你们要是成,托小孟带话,或者直接去镇东找我。”
说完他也不多留,喝了口水,转头又开着拖拉机突突走了。
人一走,院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许最先憋不住。
“又来一个?”
老马搓着手来回转。
“这咋突然都来了?”
王婶说:“还不是你们前阵子干得稳。”
许旺搬完鱼回来,站门口喘气。
“那接不接?”
所有人都看向宋梨花。
李秀芝没催,宋东山也没说话,都等她。
宋梨花把刘长福留的纸条压到账本里,想了半天。
“先不接。”
老马一愣。
“啊?”
许旺也愣了,王婶倒是先点了点头。
“对。”
老马急了。
“价高啊。”
“我知道。”
“那咋不接?”
宋梨花看着他:“现在厂里刚稳,许旺刚上手,后院墙还没修完。再加五十斤,不一定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