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禅院离监督堂不算远,就在摘星阁后山的半山腰上。
说是院子,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由青铜和石料堆砌而成的钟楼。
走近了,有种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嘎吱——嘎吱——”
每一声响动,都沉重得像是能直接踩在人的心跳点上。
“老祖宗,这儿平时就没人打扫吗?”
姜宁一边费劲地半扛着谢珩,一边打量着石径两旁那些长满青苔的铜制雕像。
雕像个个形态诡异,有的抱头沉思,有的张牙舞爪,底座里似乎都藏着复杂的机括,随着山风吹过,偶尔会转动一下眼珠。
静慈长老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破扫帚拖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扎耳。
“这儿不收废物,自然没人打扫。”
老太太头也不回,语气硬得像路边的顽石。
“岛主喜静。一会儿进去了,把你的那些鬼心眼收一收。若是惊扰了池里的鱼,本座也保不住你的皮。”
姜宁撇了撇嘴,【喜静?那这院子里天天响得跟装修现场似的齿轮声算怎么回事?】
谢珩伏在姜宁肩头,呼吸有些沉。
他体内的雷毒被那口大努血强行压住,此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脱力的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在踏入听禅院大门的瞬间,身体依然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姜宁,这地方……没气。”
谢珩的声音极低,贴着姜宁的耳廓钻进来。
姜宁一愣:“没气?你是说没氧气?不能够啊,我这肺活量还成。”
“没灵气。”
谢珩侧过头,紫金色的瞳孔盯着院墙角一株枯萎的灵芝。
“方圆百丈,灵气全被这地底下的东西抽空了。这是个……禁魔区。”
【禁魔区?】
姜宁心里咯绰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好家伙,这不就是专门给修仙者准备的屠宰场吗?】
【难怪老祖宗说这儿不收废物,没点肉体格斗技巧的,进来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穿过一道镂空的青铜月亮门。
院中央,一棵几个人都抱不住的古松下,坐着那个蒙着白绫的男人。
宴无尘换了一身玄色的长袍,银丝白发没束,就那么随意地垂落在轮椅背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近乎透明。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拳头大小、由无数个细小方块组成的金属球。
金属球在指尖翻飞,咔哒咔哒地变换着形态。
“来了?”
宴无尘没抬头,可周围那些巨大的青铜齿轮却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停滞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姜宁把谢珩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好,大喇喇地一拱手:
“岛主大人,咱们这就开始?是电疗还是针灸?提前说好,我这保镖怕疼,您下手稳着点。”
宴无尘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驱动轮椅,缓慢地滑到谢珩面前。
“谢珩,大康皇族三皇子,九天雷祖法相。”
宴无尘的声音像是一块上好的冷玉,“可惜,这副躯壳被污染得太深,已经成了个筛子。”
谢珩死死盯着他,虽然双手不能动,但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里,杀机毫不掩饰。
“宴无尘,你想干什么?”
“救你。”
宴无尘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悬在谢珩缠满纱布的掌心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过,本座救人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一命换一命,或者是……拿东西来换。”
“他没东西换!”
姜宁一个箭步跨到两人中间,老母鸡护犊子似的一把推开宴无尘的手。
“你要换找我换。他是我的私有财产,归我管。”
宴无尘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宁。
“找你?”
他忽然发出一声低笑,声音里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宁宁,你身上那股子‘天工’的味道,可是瞒不住本座的。”
【宁宁?】
【卧槽,这瞎子是不是吃错药了?咱们很熟吗?】
姜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退两步。
谢珩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宁宁也是你叫的?”
谢珩猛地站起,即便腿还在打冷颤,他依然强行横在姜宁身前。
紫金色的雷芒在眼底疯狂闪烁,虽然因为没有灵气无法外溢,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儿,让旁边的静慈长老都微微侧目。
“老谢,别冲动!”
姜宁赶紧拉住他的胳膊,“这瞎子嘴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宴无尘也不恼,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手指在那金属球上轻轻一按。
“咔哒。”
金属球瞬间裂开,化作几十根细长的、闪烁着幽蓝冷光的银针。
“姜宁,你刚才在外面叫那个璇玑‘姐姐’,想必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宴无尘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凿开了姜宁试图掩盖的真相。
“这岛上的圣女,皮囊是云顶天宫的,但里头的魂魄……可是从你大雍京都爬出来的老熟人。”
姜宁眼神一厉:“你知道她是姜婉?”
“本座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宴无尘转动轮椅,滑向院子角落里的一台巨大的、布满铜锈的仪器。
那机器看着像是个中世纪的行刑架,上面垂落着无数根红色的丝线,每一根丝线上都吊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想救谢珩,就过来,把手按在‘天机台’上。”
宴无尘指向那台机器,语气变得幽深。
“只要你能启动这台被封存了两百年的‘大努核心’,本王不仅治好他的手,还能让你在这云顶天宫……横着走。”
姜宁盯着那台充满废土朋克气息的机器,又看了看满脸写着“不许去”的谢珩。
胸口的麒麟玉佩,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烫得她呼吸都带了火。
“行。”
姜宁推开谢珩阻拦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台巨大的金属怪物。
“横不横着走我不在乎。你要是真能治好他的手,老娘今天就当一回这‘大努’的临时工。”
她伸出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那块刻满繁复纹路的感应区上。
“嗡——!”
整个听禅院。
在这一刻,所有的齿轮,开始逆向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