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旗南的头只是被小碎石轻微砸了一下，已经包扎好了。
他头上缠着一小圈纱布，看见虞南嫣站在手术室门口，走了过来。
“嫂……”他及时刹住，改口改得生硬，“虞小姐，你手没事吧？”
“没事。”
蒋旗南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虞小姐，”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枭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的要开车撞死他吧？”
虞南嫣抬眼看他。
蒋旗南没躲，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想不通’的困惑。
他当时离得远，只看见他们的车猛地朝西门九枭撞过去。
然后就是地震，石头滚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西门九枭被撞飞了，至于西门九枭最后为什么会浑身湿透地晕在礁石上，他完全不知情。
虞南嫣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她只是盯着手术室那盏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爱她，但骗她。
她本该恨他，可他却又救了她。
她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太完美了。所以上天要派西门九枭来惩罚她。
让她爱，让她恨，让她恨完了又被救，救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爱还真是让人疯狂。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这里，等他手术的结果。等他出来，是死是活。
如果他死了呢？她没敢往下想。
走廊里很吵。有人哭，有人喊，有担架床推过的轮子声。
她什么也听不见。
良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虞南嫣和蒋旗南立刻迎上去：“医生，他怎么样？”
“脑袋缝了七针，有轻微脑震荡。右手手背多处玻璃划伤，有两处比较深，需要观察恢复情况。后背有一道口子，身上还有多处擦伤。”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还在昏迷，需要在医院养一段时间。”
虞南嫣站在原地，一字不差地听完。
缝了七针。脑震荡。后背有口子。多处擦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挺好……挺好的。
她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把这句话消化完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蒋旗南：“既然他没什么事，你在这儿陪他吧。”
“还有落水的那个司机，总归是送我出事的，你和京贺州联系一下吧，就说我会给他的家属赔偿费，500万，让家属发一下卡号。”
她说完，转身就往医院电梯方向走。
蒋旗南也没拦，或者说他也拦不住。
*
再次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
酒店内，窗帘没拉，窗外是港岛的灯火，这个点了，依旧璀璨，和沪城一样。
地上摊着她的行李箱，傍晚出门前被她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来得及收。
箱子里全是西门九枭给她选的浅色衣服。
她把行李箱踢到一旁，随后脱下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不抖了。
手上的血痂被水泡软，一点一点脱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疼，但不厉害。
洗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她站在行李箱前，盯着那些浅色衣服又看了几秒。
抿了抿嘴，有点嫌弃。但还是弯下腰，拣了一套，穿上了。
她从包里翻出几张钞票，套上外套，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烟。
酒店的飘窗台子不算宽，她坐上去，背靠着墙，拆开烟，点燃。
第一口呛得她咳了两声。有些日子没抽了。
窗外那片灯火渐渐暗下去，天边开始泛白。
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在玻璃上撞散，又飘回来。
薄荷的凉意在喉咙里散开。
她心烦。
烦着烦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了一夜。
究竟什么是爱？
如果他爱她——那为什么骗她？为什么拿她当替身？
如果他不爱——那心口纹的那条小鱼呢？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呢？
如果不爱她——那他今晚为什么要舍身跳进海里？明明被车撞了，明明脑袋在流血，但他还是游过来了，游到她面前，一拳一拳砸开那扇窗。
不爱，用得着这样吗？
可如果爱，又怎么舍得那样骗她？
所以到底什么是爱？她问了自己一夜，没问出答案。
爱得恨不得，恨得爱不能。
她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眼眶红着，烟灰落了一截，她没弹。
窗外阳光越来越刺眼。
想不通便不想了。
她掐灭最后一根烟，从飘窗上下来。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行李箱，罢了，不要了。
酒店的房门被合上。
*
三个小时后，她乘坐最早的航班回到了沪城。
飞机落地时正是中午，阳光刺眼。她打了辆车，一路沉默地回到虞家庄园。
推开门的瞬间，陈管家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回来了！”
虞南嫣“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我爸妈呢？”
“先生和夫人去集团了。”陈管家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小姐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也没和家里说一声。”
虞南嫣脚步顿了顿。
她倒是想说，但手机没了。
眼下她也没心情去买，只好去书房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老款的水果手机——去年的旧款，充上电还能用。
她拨通皇甫乔的电话。
那头秒接。
“乔乔，是我。”
“……嫣嫣？”皇甫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虞南嫣靠在书房的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声音发沉：“嗯。”
“我和程少星给你打了快一百个电话！”皇甫乔急了，“你干嘛去了？”
虞南嫣叹了口气：“一言难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皇甫乔的语气带着凝重：“裴家出事了！”
虞南嫣坐直了身子。
“嫣嫣，来我公司盛世欢娱，咱们见面说吧！”
*
盛世欢娱被皇甫乔装修得十分豪华。
虞南嫣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科技感十足，灯光明亮，前台背景墙上是硕大的公司logo，像个正儿八经的娱乐公司了。
但她没心情参观。
她直奔皇甫乔办公室，电梯都没等，走楼梯爬上去的。
推开门，程少星和皇甫乔已经在屋里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开着，屏幕还亮着。听见门响，齐齐抬头看向她。
虞南嫣脚步顿了顿。
他俩也是一脸憔悴，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了。
皇甫乔头发随便扎着，程少星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烟灰缸里躺着几个烟头——也是一晚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