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菜刚上桌没到两分钟,从主厅走出四人。
四个人中,唯一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张府的家主,临安县尉,张俊臣。在他后面的是姜子衿在灯会上见过的张珩、张巧稚兄妹两个。奇怪的是,与他们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居然走在最前面,而且看张俊臣的样子,似乎想要讨好他。
等那男子走近,姜子衿看着有些面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四人进了宴客厅,张俊臣请那青年男子坐在主位,自己则坐在一旁,张珩坐在自己父亲下位,张巧稚挨着青年男子坐下。
这于礼不合,可张家人却什么话都没说。而且看张巧稚陪笑的样子,丝毫不以为耻。
清清看着她说道:“我怎么看她比那青楼女子还放荡。”
姜子衿忍住没笑,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你这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家,自然把她往坏处想,不过我看啊,她这陪笑的模样,确实不似良家女子。”
她说完,两人心有灵犀的一起低着头捂嘴偷笑,生怕被张府的人听到。
张珩看着桌上的猪肚假江瑶,略有所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只见他夹了一口,刚放进嘴中就吐了,大声喝道:“这是在哪里订的菜,还不如街边的糟食,府里的厨子死光了吗?”
听到这话,张俊臣怒斥:“逆子,贵客当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张巧稚盈盈站起身,对青年男子赔礼道:“启禀父亲,女儿最近听说西市有家槐花馆,做的新菜百姓口口流传,想来味道不差,李家哥哥应是没吃过,就私自决定订了六道她家菜肴,哪想到这般难以入口,若是没有哥哥刚才试尝,恐怕就污了李家哥哥贵口,还请父亲和李家哥哥恕罪。”
“西市?稚儿,李公子身份如此尊贵,你怎可到西市去订菜,这不是胡闹吗?”张俊臣显然十分气愤。
张珩这时站起,对着李公子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李公子,还请恕稚儿做事欠考虑,我当时也不认同稚儿的做法,奈何稚儿想请李公子尝尝临安的新鲜,我劝也劝不住,好在我怕不妥,已经令醉兰亭备好佳肴。”
说完,他招呼下人大声说道:“来人,把这些菜撤了喂狗,端醉兰亭的菜品上来。”
几个丫鬟慌张上前,撤掉槐花馆的新菜,换上醉兰亭的菜品。
李公子倒是很有风度,对张俊臣说道:“张叔不必责怪巧稚,她也是一番心意,今日我来张府做客,若是因我坏了气氛,那我倒不如不来。”
张俊臣听到李公子的话,心里一松,陪笑请李公子继续用餐。
张巧稚和张珩对视,露出目的达成的微笑。她把身子贴在李公子身上,亲自为他夹菜,把李公子哄得兴致甚高。
宴客厅里一片欢乐,在外等候的姜子衿却感觉天塌了。里面那个李公子她记起来了,当初在醉兰亭卖菜品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听说是连县令都得好好招待的公子哥。
而自己精心准备的六道新菜,那贵客连尝都没尝到就被张珩撤下,这还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是他居然说把槐花馆的新菜喂狗。
这不就是变相的说槐花馆的菜只配喂狗吗?
想到这一点,她惊觉这是张珩兄妹对槐花馆做的局。
先让仆人到槐花馆订餐,想自己一介民女,自然不敢不接。等贵客要用餐时,又先那李公子一步试吃,不等李公子尝就吐出,对槐花馆的新菜进行贬低,后又让人上准备好的醉兰亭的菜品,目的就是让大家知道,槐花馆的菜品根本不配上桌,更阴险的还是那句喂狗,想必用不了一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那以后谁还会来槐花馆用餐?
张珩这软刀子,直接插在姜子衿的心脏,她慌张看向清清。
清清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当下拉着姜子衿就要进去质问。可这是张府,怎容得她胡来。为免她把事情闹大,姜子衿紧紧按住她。
这时张管家走到三人面前,说道:“你们是怎么做的菜,再差也不能如此不堪入口吧,得亏今天少爷有所准备,不然惹得贵客有了芥蒂,你们就是死了也难辞其咎!”
清清刚要争论,姜子衿赶紧拉住她,接连对张管家道歉。
张管家看清清一副不服气的姿态,嘲讽道:“怎么,还想在张府动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贱民就是贱民,没有礼数。”
姜子衿赶紧对阿常使了个眼色,阿常力气大,在后面紧紧拉住清清。在姜子衿的再三赔礼下,张管家才不追究,放她们离开。
出了张府,拐过街角,姜子衿放开捂住清清嘴的手,眉宇间尽是忧色。
清清一脸气愤:“什么狗屁李公子,我看比那嫖客还不如,简直有辱斯文。还有那什么狗屁县尉,县尉怎么了,县尉就可以随便侮辱姐姐精心准备的新菜吗?”
“我们小瞧了张珩。”姜子衿说道。
“恶毒小人。”清清附和一句。
三人一言不发,一直回到槐花馆。
姜子衿和清清脸色铁青,径直进了雅室。
薛高志见三人回来,气色不对,问外面的阿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常把进入张府后的来龙去脉说了,薛高志呆呆看着屋顶,喃喃自语:“祸事,祸事啊。”
雅室里,清清一进来就气愤地坐在椅子上。
姜子衿此时同样乱了阵脚,坐在清清对面,不知该怎么办。
事情果然如姜子衿预料,仅仅一个下午,槐花馆的新菜被张府撤下喂狗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临安,食客肉眼可见的减少了。
来过的食客,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看了眼槐花馆的牌子,摇了摇头,黯然离去。
姜子衿见没什么客人,把薛高志和彭叔魏叔叫到一起,说:“今天这件事是被人做了局,你们放心,即便槐花馆真在临安开不下去了,也不影响你们生计,你们大可到别县另谋出路,想来流言还传不到那么远,何况现在情况还没到那地步。今天反正无人,你们就先回去吧,明早按时来上工。”
薛高志点了点头,和孙兰虎子一起走了。
彭、魏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担忧,在回去的路上商量着什么。
店里只剩下姜子衿、清清二人,几盏油灯照着整个槐花馆,有些昏暗,一阵风吹进来,火苗被吹的摇曳,险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