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愣住了。
他听到了。
不是上次那种模糊的、嗡嗡的声音，而是清晰的、分明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清的声音。
“我……能……听……到……”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跟着那个声音说。
虽然说得慢，虽然音调有些奇怪，但那四个字，他确实说出来了。
刘主任惊喜地看着他：“你会说话？”
苏明哲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助听器，努力组织语言：“以……前……听不……到……不会……说……现在能……听到……了……想……学……”
刘主任眼眶有些红：“好，好孩子，你能听到就好。”
“说话可以慢慢练，你本来就具备说话的能力，只是以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能听到了，就多练习，慢慢就能说得越来越好了。”
甜甜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三哥。
她听到三哥说话了。
虽然说得慢，虽然音调怪怪的，但那确实是三哥的声音。
“三哥！”她扑过去，抱住苏明哲的腿，“三哥会说话了！三哥会说话了！”
苏明哲低下头，看着妹妹兴奋的小脸，张了张嘴。
“甜……甜……”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生涩、缓慢、但清晰。
甜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三哥……你叫窝了……你叫窝了……”
苏明哲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看着妹妹的小脸，努力地说：“甜……甜……是三哥……的好妹……妹……”
甜甜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
苏建国站在旁边，这个大老爷们，也红了眼眶。
他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明哲，好样的。”
苏明哲抬起头，看着爸爸，努力发声：“爸……”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从医院出来，苏明哲一直戴着助听器，听着这个世界的声音。
街道上的喧哗，汽车的喇叭，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说笑……
那些曾经完全陌生的声音，现在变得清晰而真实。
他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甜甜牵着他的手，仰着小脸问：“三哥，你听到什么了？”
苏明哲低下头，看着妹妹，慢慢地说：“听……到……很……多……声……音……很……好……听……”
甜甜笑了：“那窝说话，你听得清吗？”
苏明哲认真听了一下，点头：“听……得……清甜……甜说……话很好……听……”
甜甜害羞地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三哥也会说话了，也好好听！”
苏明哲笑了，摸摸妹妹的头。
回到家，王秀娟正在院子里洗菜。
看到儿子进来，她直起身，笑着问：“怎么样？助听器拿到了吗？”
苏明哲看着妈妈，深吸一口气。
他练习了无数次的那两个字，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妈……妈……”
王秀娟愣住了。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水盆翻了，水洒了一地，她都顾不上。
她看着儿子，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苏明哲又喊了一声：“妈……妈……”
王秀娟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明哲……我的儿……你会叫妈妈了……你会叫妈妈了……”
苏明哲抱着妈妈，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听到妈妈的心跳，听到妈妈的哭声，听到妈妈颤抖的声音。
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
苏建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苏明哲抬起头，看着爸爸，又叫了一声：“爸……”
苏建国走过来，抱住妻子和儿子，这个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了。
甜甜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和三哥抱在一起哭，小脸上也挂着泪珠，但她在笑。
她跑过去，也挤进那个拥抱里。
“窝也要抱！”
一家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晚上，王秀娟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过年还丰盛。
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甜甜爱吃的白菜炖粉条。
苏建国倒了杯酒，端起来：“来，明哲，爸敬你一杯。祝贺你会说话了。”
苏明哲端起水杯，和爸爸碰了碰。
他慢慢地说：“谢……谢……爸……”
苏建国一饮而尽，眼眶又红了。
王秀娟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多吃点。练习说话费嗓子，得多补补。”
苏明哲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吃。
甜甜坐在三哥旁边，不停地问：“三哥，你还会叫窝吗？”
苏明哲看着妹妹，笑了，认真地说：“甜……甜……”
甜甜咯咯地笑：“三哥叫得好好听！”
她又问：“三哥，你还会说什么？”
苏明哲想了想，慢慢地说：“我……爱……你……”
甜甜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三哥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说：“窝也爱你，三哥。”
王秀娟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苏建国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秀娟，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王秀娟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吃完饭，苏明哲坐在院子里，听着各种声音。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响。
井水偶尔泛起涟漪，咕嘟咕嘟。
银香草在墙根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虫鸣，偶尔的汽车喇叭。
他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原来世界这么热闹。
原来声音这么美好。
甜甜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三哥，你在听什么？”
苏明哲低头看她：“听……世……界……”
甜甜歪着头：“世界有声音吗？”
“有。”苏明哲说，“很……多声音……很……好听……”
甜甜笑了：“那窝也有声音吗？”
“有。”苏明哲认真地说，“甜甜……的……声音最好……听……”
甜甜害羞地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
苏明哲也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银辉。
甜甜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颗锦鲤石。
她把石头递给三哥。
“三哥，这个还给你。”
苏明哲愣住了：“这……是……你……的……”
甜甜摇摇头：“现在给三哥了。三哥能听到声音了，能说话了，是石头保佑的。以后石头就跟着三哥，保佑三哥越来越好。”
苏明哲看着手心里的石头，石头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彩虹光。
他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眼眶又红了。
“甜……甜……”
甜甜摇摇头：“不用谢。三哥是窝的三哥，窝要对三哥好。”
苏明哲把石头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抱起妹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