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南绣坊回到长房，沈怀玦并未回自己暂居的东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大伯沈守砚的外书房。
“攸宁来了？坐。”沈守砚放下手中的一卷邸报。
沈怀玦敛衽行礼，却没有依言坐下，而是上前几步开门见山：“大伯，侄女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沈守砚端起茶杯，心下有些好奇。
“侄女听闻，宫中正在为华阳公主遴选伴读。”沈怀玦的声音清晰平稳，“侄女想求大伯，将侄女的名字加进初选的名单里。”
“噗——咳咳！”沈守砚被刚入口的茶险些呛住，“你说什么？攸宁，你可知那华阳公主是何等人物？性情骄纵，说一不二，伴读稍不如意，非打即骂都是轻的！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你大伯我……立场如何，你多少也知道。华阳公主是五殿下的胞妹！”
沈怀玦神色未变，缓缓道：“大伯所言极是，但侄女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并且，一定得选不上。”
“选不上？”沈守砚一愣，随即更是不解，“既然明知选不上，为何还要去？徒惹麻烦！”
沈怀玦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大伯您想想，在外人眼中，侄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守砚怔了怔，下意识回想：寡言少语，举止拘谨，甚至在顾家宴席上当众出丑……一个上不得台面、庸弱愚钝的庶女。
“一个如此形象的沈家庶女，去参选以挑剔严苛着称的公主伴读，结果会如何？”沈怀玦自问自答，“恐怕只会坐实外人对我‘不堪大用’的印象。说不定，还能稍微冲淡一点四妹妹那件事带来的影响——看，沈家还有个如此愚钝的女儿呢。”
沈守砚听着，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女的分析有其道理，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即便如此，风险犹在。万一……”他摇摇头，“攸宁，你实话告诉大伯，你究竟为何非要走这一遭？你绝非莽撞之人。”
沈怀玦沉默了片刻。
她不能将柳娘子和绣坊的困境和盘托出，只是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恳切与决绝。
“大伯，此事关乎……一位对我有恩之人能否绝处逢生。侄女无法坐视不理。”她顿了顿，深深一福，“侄女可以向您保证，绝不会将家族置于险地。所求者，仅仅是一个初选的资格，一个……或许能面见娘娘们的机会。”
沈守砚彻底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纤瘦的侄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智慧、果决，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完全不是他认知中那个瑟缩的沈怀玦。
沈守砚揉了揉眉心，疲惫的说：“罢了，此事……我需斟酌一下，未必能成。即便成了，你也需记住今日之言！若有半点行差踏错，我第一个不容你！”
“谢大伯成全！”沈怀玦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再次郑重一礼。
＊
赴选公主伴读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短短时间，对沈怀玦而言，却需做足十二分的准备。
她翻出了压箱底的东西：谢氏早年赏下的一匹天青色杭绸，请了长房手脚最利落的缝娘，连夜赶制成一件交领长衫，如雨后天穹。下身配了一条更浅些的水蓝色百褶裙，行动间如水波微漾。
首饰匣子里，她选了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白玉头面，这是大伯母吴氏最近送的。又另拣出一支兰花形状的玉簪——就是明昭当日从当铺赎回的那支，她一直小心收着——犹豫片刻，终是将其与其他簪子并排插在发髻间，那一点温润的白色，恰如点睛之笔。
然而，最重要的还是妆容。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对妆容莫名手艺突飞猛进的林微月。
林微月听完沈怀玦的请求（只说是为了一次极其重要的露面），那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拍着胸脯打包票：“攸宁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算是找对人了！”
“修远……咳，顾二公子不知从哪儿弄来好些海外的新鲜胭脂水粉，颜色质地都是顶好的，非逼着我试，我都快成他的‘人样子’了！正好给你用上！”
沈怀玦被她按在妆台前坐下，闭着眼，感受着微月灵巧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忙碌。
一会儿过后，林微月让沈怀玦睁开眼睛。
镜中的少女，眉目宛然，气韵清雅，仿佛一株在晨露中悄然舒展的兰草。
她呆住了。
这是……沈怀玦？
那个姿色平平、在外人传言里上不得台面的婢生庶女？
原来，稍加修饰，她也可以是这般……清秀佳人的模样。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林微月笑嘻嘻地邀功，“顾二公子那些宝贝果然不是凡品。不过最关键还是我们攸宁底子好，平时就是藏得太严实啦！”
沈怀玦回过神来，对林微月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感激的浅笑：“月儿，谢谢你。”
这笑容在她此刻的容颜上绽开，竟有种别样的清丽动人。
林微月看得又是一呆，随即啧啧感叹：“我现在算是信了，佛靠金装，人靠……我林微月的巧手妆扮！等你那‘重要的露面’结束，可得好好告诉我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