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那里,等死。
但没死。
过了一会儿,胃里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暖,像喝了一碗热汤那种暖。
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散,散到四肢,散到每一根骨头,散到那些被打烂的伤口上。
疼还在,但那种疼变远了,变钝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有时候下雨,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就张嘴喝几口。
有时候出太阳,晒得她皮都裂开,她就往树荫底下慢慢挪。饿了就吃身边的草,吃树皮,吃能抓到的一切东西。
那些东西本来咽不下去,但胃里那股暖意帮她消化了。
她活下来了。
伤慢慢好了。不是全好,是结痂,是长出新皮,但那些新皮是白的,比别处白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漂过。
她能走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山很大,林子很密,没有人。她往深处走,越走越深,走到看不见路的地方,走到太阳都照不进来的地方。
她想躲在这里,一辈子都不出去。
山里什么都有。野果,野菜,山泉,有时候还能抓到兔子。
她学会了用石头砸,用树枝叉,学会了生吃,学会了把肉撕成一条一条晒干了存着。
她找了个山洞,铺上干草,那就是她的家。
她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
但冬天来了。
山里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她没有厚衣服,没有火,山洞里灌风。她缩在干草堆里,冻得浑身发抖,胃里那股暖意也不管用了。
她得下山。
她知道翻过这座山,再走两天,有个镇子。她可以去镇上找点吃的,找件厚衣服,再回来。
她下山了。
走了两天,快到镇上的时候,她被人看见了。
不是镇上的人,是附近村子里的人。他们上山打柴,看见她,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就那一下,她没跑掉。
那些人追上来,把她按在地上。
“这不是那个谁家的小丫头吗?”
“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被卖过的,后来跑了的那个。”
“哦——那个野种。”
他们把她绑起来,押回村子。
她又被送回家了。
她父亲看见她,还是那个笑。像看见什么值钱东西的笑。
“回来了?正好正好。”
她又成了可以卖的东西。
但这次,没有买家。
她在村里住下来。没有地方住,就住柴房。
没有东西吃,就去泔水桶里捞。没有人跟她说话,只有那些女人的嘴,一天到晚不停。
“看见没有,又回来了。”
“这种命硬的,克亲。”
“她妈都被她克成什么样了。”
“我听说她小时候被扔尿盆里都没死,肯定是有脏东西。”
“别靠近她,晦气。”
她听着,不说话。
她妈妈来看过她一次。
那个四十岁不到的女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裂口。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蜷在草堆里的女儿,不说话。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什么也没说。
那年冬天,她妈妈又生了一个孩子。
又是女孩。
她父亲看了一眼,转身去灶台拿火钳。她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她父亲用火钳夹起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没哭出声的婴儿,往地上一扔。
没死。在哭。
他捡起来,掐脖子。
掐死了。
扔进尿盆里。
她妈妈看着,不动。
她在柴房里听着那个哭声断掉,也不动。
第二年,她妈妈又生了。
这次是男孩。
她父亲笑得嘴都合不拢,抱着那个男孩到处给人看。她妈妈躺在床上,也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她没去看。
过了几天,她父亲来找她。
“有人要你了。”
他说,“村里老陈家的儿子,三十了,没娶上媳妇。肯出钱。”
她看着他。
“多少?”
她父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三……三块大洋。”
她点点头。
她被送过去了。
老陈家的儿子叫陈二狗,是个暴躁狂。他爹娘给他起的名字,说是贱名好养活,但养活的不是人,是畜生。
第一天晚上,他就打她。
没有理由。就是打。拳头,巴掌,脚踹,抓到什么用什么。打完了,把她按在床上,干那事。她躺着,不动,不叫,就那么看着房顶。
房顶上有个洞,能看见星星。
她看着那颗星星,想着山里的日子。
第二天,接着打。
第三天,接着打。
每天都是这样。打,干,打完就睡,睡醒再打。她身上没一块好肉,青的紫的红的,一层叠一层。
但她感觉不到疼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些疼变远了。她能看见自己的皮肉被打得绽开,能看见血流出来,但感觉不到。就像在看别人的事。
胃里那股暖意还在,但不一样了。有时候会动,会游走,会往别的地方钻。她感觉它们在吃她。不是吃皮肉,是吃里面,吃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在乎。
有一天,陈二狗打她的时候,她笑了。
他愣住了。
“你笑什么?”
她不说话,还在笑。
他更来气了,打得也更狠。打着打着,他发现不对劲。
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求饶,是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洞。
他怕了。
从那以后,他不敢打了。但他还是干那事。干完了就躲着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越来越麻木。
白天,她去井边打水,村里的女人看见她就躲。她们在她背后嘀咕,但不敢让她听见。
晚上,她回那个屋,躺在那张床上,看着房顶的洞,看着星星,等天亮。
有一天,胃里突然有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在脑子里响的声音。
“你想报仇吗?”
她愣了一下。
“谁?”
“我们。”
胃里那股暖意动了,往上游,游到胸口,游到喉咙,游到脑子里。她感觉它们在那里,很多很多,细细的脚,毛茸茸的身子,在她脑子里爬。
“你想报仇吗?”
它们又问。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想。”
它们没再说话。但她感觉它们在动,在吃东西,在吃那些她没感觉的地方。
吃完了,它们长大了一点。又吃,又长大。
那天晚上,陈二狗又来了。
他喝了酒,浑身酒气。他一进来就扑上来,撕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她躺着,不动,看着房顶。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那些东西从她眼睛里爬出来。
白色的,小小的,细细的脚。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它们从她眼睛里爬出来,从她鼻子里爬出来,从她嘴里爬出来,从她耳朵里爬出来。
他张大嘴,想叫,叫不出来。
那些蜘蛛爬到他脸上,爬进他嘴里,爬进他鼻子里,爬进他眼睛里。他倒下去,在地上打滚,抓自己的脸,抓得皮开肉绽。
她坐起来,看着他。
看着他被那些蜘蛛爬满,看着他不动了。
然后那些蜘蛛开始吃。
它们从他嘴里爬出来,拖着白色的丝,拖着红色的肉。
一只一只,一群一群,整个屋子都是蜘蛛。
她站起来,走出去。
月光很好。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那些蜘蛛还在吃,吃得吱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痛快。
什么都没有。
那些蜘蛛吃完了,从门缝里窗缝里爬出来,爬到她脚边,爬到她身上,爬进她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它们回来,一只一只,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又躺回床上。
看着房顶的洞。
天亮了。
第二天,有人发现陈二狗不见了。屋里只剩一堆衣服,和地上一些黑红色的东西。他爹娘哭天抢地,说是被野狗叼走了。没人想到她。
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胃里那些东西在动,好像在笑。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
她发现那些蜘蛛可以听她的话。她想让它们去哪儿,它们就去哪儿。她想让它们吃谁,它们就吃谁。
陈二狗的爹娘没活过那个月。
先是他爹。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等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和一件破衣服。然后是他娘。去井边打水,掉井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没了,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开始害怕。
他们说是山里的东西出来了,说是报应,说是那个女孩命太硬,克死了两家人。
他们凑钱请了神婆来做法,在村口烧纸,撒米,念经。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那些蜘蛛在她脑子里笑。
神婆走的那天晚上,那些蜘蛛问她:“还想要吗?”
她说:“想。”
于是村里开始死人。
先是那些说她闲话的女人。她们的嘴被什么东西啃掉,死的时候脸上一团烂肉。
然后是那些追过她的人,打过她的人,按着她把她送回去的人。一个个死,一个个被吃得只剩骨头。
村里人开始逃。
但逃不掉。
那些蜘蛛无处不在。草丛里,树上,房梁上,灶台里。它们等着,等人睡着,等人落单,等人不注意。然后扑上去,爬进去,从里往外吃。
最后一天,她站在村口。
整个村子已经没人了。那些房子空着,门开着,里面是一堆一堆的衣服和骨头。蜘蛛爬得到处都是,白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村子都染白了。
她往家走。
她父亲的房子还在。
她推开门。
她父亲坐在堂屋的地上,抱着那个男孩,浑身发抖。他看见她,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是……”
她没说话。
她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块布,身上穿着件旧衣服。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还是吓死的。
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把她扔进尿盆里的男人。那个把她送上山的男人。那个把她卖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
那个在她母亲生女孩时用火钳夹起来扔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掐死她妹妹的男人。
他抖得说不出话。
她走过去。
那些蜘蛛从她身上爬出来,爬向他。他尖叫,把孩子扔在地上,往后退。但退不了几步,就被蜘蛛爬满了。
她没看他。
她弯腰,把那个男孩抱起来。
那个男孩看着她,不哭,也不动。眼睛大大的,黑黑的,直直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孩子放下,转身走了。
身后是那个男人的尖叫,和蜘蛛吃人的声音。
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山里。
那些蜘蛛回来了,回到她身体里。她感觉它们在动,在吃,在长。它们吃了那么多人,长得好大,好满,挤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躺着,看着月亮。
那些蜘蛛在她脑子里说话。
“你想一直这样吗?”
她问:“什么?”
“杀人。吃人。”
她想了想。
“不想。”
“那你想什么?”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些蜘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们说:“我们可以帮你。”
“帮什么?”
“帮你变成别的东西。”
她没说话。
“你现在是人。人会老,会死,会疼。但我们可以帮你变成别的。变成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疼的。”
“变成什么?”
“变成神。”
她笑了。
神。
她见过神。那些泥塑的,木雕的,被人供着拜着的,什么用都没有的。它们帮不了任何人。它们只会坐在那里,看着人受苦。
“我不想当那种神。”
“那你想当什么样的?”
她又想了很久。
“我想当……让他们怕的那种。”
那些蜘蛛笑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笑,在她身体里抖。
“好。”
它们说,“那就当那种。”
那天晚上,它们开始吃她。
不是吃她的肉,是吃她的人。吃她的记忆,她的感觉,她的害怕,她的疼。它们一点一点吃,吃了很久。她感觉自己在变轻,变空,变得不像自己。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
她已经不是人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那些蜘蛛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爬到她身后,爬成一条白色的路。她走过的地方,那些蜘蛛留下来,藏在草丛里,树上,石头下,等人来。
她开始走。
走得很远。
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每到一个地方,那些蜘蛛就散开,等人。等人来,等人落单,等人变成食物。
她学会了控制它们。
不只是蜘蛛,还有人。她发现她能钻进人的脑子里,让他们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让他们相信她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
她开始收信徒。
不是那种真心相信的信徒,是那种怕的信徒。他们怕她,就拜她。他们怕死,就供奉她。他们怕那些蜘蛛,就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她。
她让他们盖庙。
不是那种正经的庙,是那种藏在深山里的,藏在林子里的,一般人找不到的。庙里供着她,不是她的样子,是一只大蜘蛛。他们说那是蛛神,保佑山民平安的。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无所谓。
她坐在那些庙里,看着那些人磕头,上香,献祭。他们献的是鸡,是猪,是羊,有时候是人。那些祭品被蜘蛛吃掉,那些蜘蛛就长大,就生出更多的蜘蛛。
她越来越强。
她能感觉到那些蜘蛛的眼睛,到处都是。这个山里的,那个山里的,这个村子,那个寨子。它们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手。
她活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还是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山洞,想起山里的野果,想起那只爬进她嘴里的蜘蛛。但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别人的事。
有一天,有个女孩被送进山里。
那个女孩的眼睛和她当年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但她还是吃了女孩她早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