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踹开门时,西侧值房里谢珩还握着笔。
那两名亲卫反剪他的胳膊,把人拖到院中。
“跪下!”
膝弯挨了一脚,谢珩手中那笔滚到许元鞋边。
坐在廊下的顾怀章,名单摊在膝头。
“兵部职方司书吏谢珩,元和十二年因盗取军籍被革职,次年投入许元门下,替沙州往来京城和河西各镇?”
抬起脸的谢珩,血沿鼻梁流到嘴边。
“草民当年获罪,是替上官誊抄军籍,底册误带出门了,职方司已经结案。”
“这个案是谁给你结的?”
“职方郎中周济安啊。”
“可真巧,这上面周济安也有份。”
朝许元看去,谢珩默不作声。
站在台阶上的许元,看着亲卫搬来长凳和军棍。
“这名单就是我写的。”
“你这骨头软的,认得倒快。”
“我替使君查河西军资这些年,所记之事货单和仓印都在,顾大人若要查的话,我可以领路。”
“咋的,领老夫走进你们设好的坑?”
名单被顾怀章抬起。
“这二十七名京官,六人致仕,四人死在任上,余下十七人兵部户部都有,谁借你的豹子胆?”
“每一笔这名单上都能查。”
“那就查你。”
顾怀章朝亲卫点头示意。
军棍砸在谢珩后背,衣料塌下一块。
“你这许刺史的人,你说该打不该打?”
“私制京官名单还攀扯朝廷命官,若无实证,理当问罪。”
“就只是问个罪?”
“钦差既然奉密旨清理西北内贼,若谢珩是职方司安插的人,他这生死由顾使君处置。”
十余下军棍又落了,谢珩衣袍裂开,血浸进长凳木纹。
“还不说?”
顾怀章用木杖点着名单。
“谁叫你伪造这些人名,又是谁叫你混进刺史府的?”
“顾怀章,既然你查过,便该知道周济安每年五月告假回乡,但其实灵州边市才是他去的地方。”
谢珩吐出一大口血。
“元和十四年,在灵州交了三万支箭的周济安,突厥商人付给他的不是银钱,十二块于阗玉才是真的。”
名单被顾怀章翻动,周济安名下那行小字被找到。
“这些谁告诉你的?”
“我可跟了他整整两年。”
“你一个职方司被革职的破书吏,凭什么跟的住正五品郎中?”
喉间的血被谢珩咳出。
“他安排的革职啊,要我替他去河西找货路。”
走下台阶的顾怀章,乌木杖撑在长凳一侧。
“这么说,你这是承认自己是周济安的人了?”
“我不过是替他做过事。”
“那你现在替谁干?”
看向许元的谢珩,扯了下嘴角。
“谁给我饭吃,我就替谁做事。”
“还真是个好忠仆。”
回过身的顾怀章,杖头停在许元靴前。
“许刺史你听听,他说自己给谁饭便替谁做事,这种货色你也敢养在身边?”
“饿过的人只认饭不认牌匾,这可比满口忠义的人好使多了。”
笑出两声的顾怀章,脸上皱纹挤成一堆。
“你们主仆俩可真会唱双簧啊,一个死心眼挨打,一个眼睁睁看着,不就等老夫心软,把这份名单当真?”
回到廊下的顾怀章,夺过亲卫手中的军棍砸在许元脚边。
“你来动手。”
低头看着军棍的许元,眼皮都没抬。
“顾使君这是耍啥把戏?”
“清扫内贼总得有人动手不是?若谢珩是你的人,你打死他,老夫便信你愿替圣人办事,若他不是,你也算替朝廷除了一个职方司的奸细啊。”
“若下官不动手呢?”
“那你们就一起上路。”
许元捡起军棍,缓步走下石阶,在两步之外停下脚。
“谢先生,还有什么遗言?”
“一笔账我给使君算过。”
嘴里的血被谢珩吐出。
“拿了许家七百四十贯这些年,三百多石米吃了,六十七张关防文书用过,现在就还欠副棺材。”
“棺材我肯定会买。”
“买松木的啊,别糊弄用杨木。”
“准你的。”
军棍被许元抬起,直对谢珩后脑。
坐回椅中的顾怀章,右手搭在乌木杖上,视线越过许元肩头,死盯谢珩藏在长凳下的左手。
半个字在那只手的石板上写出。
火。
挥棍落下的许元,棍头贴着谢珩耳侧砸中长凳,断开的木板让谢珩跟着翻落在地。
“你这手打偏了。”
顾怀章冷声开口。
“下官平日里不常杀生。”
“那就再来。”
谢珩的肩膀被亲卫按住,头被死死抵在砖上。
重新举起军棍的许元,目光猛地掠过西跨院屋脊。
黑烟从瓦缝钻出,罩住半边屋顶。
“走水了呀!”
传来喊叫的西跨院,房门被撞的作响,火光从窗纸内透出。
“救命啊,快开门,开门!”
冲向水缸的是守在院门外的亲卫,抬起门闩的两人,被门缝扑出的热气逼得抬臂遮脸。
抓起乌木杖站起的顾怀章急了。
“东宫密使还在里面呢,快砸门!”
院中的人乌泱泱全朝西跨院涌去。
从回廊后绕出的秦茂,肩上搭卷湿毡,借烟雾盖住身形的功夫,一把托起谢珩就塞进值房侧面的文卷车里。
扔下军棍的许元,跟着顾怀章赶往西跨院。
窗棂烧断了,梁木落地的动静从屋内传出,被亲卫撞开的房门,烟贴着门楣卷进院中。
提水往里泼的有人,趴地上摸索的也有人,出来换气的亲卫被顾怀章一把抓住。
“里面的人呢?”
“床边没人影,后窗也封着呢,属下还在扒拉着找。”
推开他的顾怀章,提起衣摆就要进屋,却被掌节官拦腰抱住。
“大人千万使不得,屋梁要塌了,不能进去啊!”
一声闷响从房内传出,半边床架让梁木给压的死死的。
站在门外的许元,回头扫向院角。
文卷车不见了,只有一道沾血的车辙留在地上,绕过账房通往存放废纸的后库方向。
屋顶被火势烧穿,瓦片接连不断落入房中。
用湿布蒙住脸冲进去的那名亲卫,过了片刻,硬是拖出一具烧坏衣袍的尸身。
东宫鱼符还系在尸身腰间。
蹲下查看的顾怀章没吱声,从西墙边跑来的亲卫,贴近他耳侧嘀咕。
“大人,密使在火里自绝了。”
“墙上留了血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