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等待的苏枝意坐立难安,掌心紧绷,死死掐着丝质帕子。
每一秒都是煎熬。
生怕从师兄口中,听到最糟糕的答案。
良久,萧景川缓缓合上书页,抬眸看向她。
“你这本,也不是药王谷原本。”
听到这话,苏枝意愣住了。
“也不是?”
“对。你这本书和我父亲留存的誊抄本一模一样。就连缺失的章节,疏漏的药理都分毫不差。
想来当年师叔尚在药王谷时,恰逢我父亲默写古籍,师叔应当也是凭着自身记忆,一同誊抄了一份。
虽然原本我也未曾见过,但我父亲提过,真正的古籍在牵机散毒方之后,附带完整的解毒法门。
可如今谷中的赝本,还有你手里这本,都缺失这一部分。”
“所以不是我爹偷的?”
“不是。”
萧景川说得斩钉截铁。
“你手上这本,应当是他出谷之时,便将自己当年誊抄的手记一并带走了。”
“这么说……当年毒害先太子之人,极有可能和药王谷渊源颇深。甚至有可能,就是盗取原版古籍之人。”
“或是此人熟知药王谷秘辛,亦或是幕后黑手暗中请了通晓谷中秘术的高人合作,才得以习得牵机散的配比。”
苏枝意叹了口气。
“这件事太复杂了,如今我们的线索零散细碎,不成体系。而那幕后之人藏得滴水不漏。
不瞒你说,师兄,我在我爹书房找到这本书的那一刻,心里就一直很怕。
我怕所有证据指向他,怕我拼命求证,最后换来无法接受的真相。”
“枝意,你信师叔的为人吗?”
苏枝意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那你便无需惶恐。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当年先太子身体异常,怪病缠身。
师叔察觉蹊跷,疑心并非寻常病痛,而是中了牵机散秘毒。
他翻出这本誊抄手记,反复翻阅研究,不是为了害人。他是为了查证病情,寻找解毒之法,想要救人。”
这番话,让苏枝意豁然开朗。
就像是破开浓雾的天光,照亮了困扰她许久的死局。
“师兄,多谢你。”
“谢我什么?”萧景川温声浅笑。
“谢谢你给了我全新的方向。
这些日子我一直钻进死胡同,看着这本毒书,满心都是猜忌。
始终想不明白我爹为何私藏秘毒手记。
可经你一说我才醒悟,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从始至终,他都是想要救人的人。”
“不必道谢。我们能确认毒源是牵机散,便是最大的突破。虽然这案子很棘手,但至少我们往前踏出了关键一步。”
苏枝意笑了。
发自肺腑的笑了。
可她看着他这般累,于心不忍,连忙吩咐春桃去沏一盏参茶来。
“多谢枝意你这般费心。”
不多时参茶奉上,他端起茶盏缓缓饮尽,神色稍缓。
“对了师兄,近来太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一下子病倒那么多太医?”
“我也说不清缘由。这些日子太医院人手紧张,只能轮番入宫当差。
我连日值守,根本无暇深究其中蹊跷。
可如今静下心细细回想,倒未必真是全都染了时疫。
说不定有人是刻意托病告假,只想置身事外,怕惹祸上身。”
苏枝意想起宁王正在查丢失药材一事,立刻告知了萧景川。
“这么看来,我方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此事多半与近日宁王调查有关,那些太医这才借故称病避事。”
苏枝意眉头紧蹙,“看来整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牵扯的人还要多。”
萧景川低声梳理眼下局势:“太医院原本六位主事太医,如今接连告假缺席大半,现下只剩三人留守。
宁王一查药材丢失的事,就有人请假了。
除了纪院判之外,还有徐、石两位太医告病假。
如此一来,这三人都是疑点重重之人。”
苏枝意颔首认同,心头愈发清明。
“此事牵连甚广,只能慢慢查探,从长计议。
师兄,你连日当差不眠不休,早已透支身子。可别再耗在这里了,快些回府歇息静养。
若是连你也累倒,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更是难辞其咎。”
萧景川今日从宫中当差完毕,是搭乘同僚的马车出宫。
眼下辞别离去,往返路途遥远,他又身心俱疲,苏枝意实在放心不下。
她便提议让王管家驾车送他回院。
萧景川不愿麻烦旁人,当即婉言推辞。
苏枝意见状,只好寻了个借口:“我正好也要出门一趟,与你顺路,算不上特意相送,师兄不必拘谨推辞。”
话已至此,萧景川不便一再推拒,只得随她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不多时便抵达萧景川居住的小院。
院外候着的十一见马车抵达,连忙搀扶萧景川下车。
“苏姑娘要不要入内小坐片刻?”
苏枝意下意识摇头,目光掠过身侧的萧景川。
方才她随口托词说自己有事外出,此刻哪能真的入院闲坐?
“不了,我还有事。昨日在马球场,不慎落了物件,要去寻一寻,就不打扰你们了。”
“既然枝意你真的有事,那便不耽搁你。路上小心。”
二人目送彼此辞别,苏枝意转身重回马车,吩咐王管家前往马球场。
马球场本就离萧景川的小院不远,确实顺路。
既然借口已然说出口,便不好折返,索性真的去一趟。
她让王管家在门外等候片刻,独自抬步走入马场。
昨日掉落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配饰,本可不必找寻,可既然已经来了,便顺势寻上一寻。
谁料刚踏入马场场地,便撞见了正在练马的温洛颜。
她一身利落骑装,反复操练着骑术动作。
烈日下,她一遍又一遍控马回旋。
浑身是不肯认输的韧劲,远比苏枝意想象中更加刻苦。
温洛颜瞥见来人,动作一顿,勒住马缰:“苏枝意?你怎么也来了?”
苏枝意拿起那件遗失的小配饰,抬手晃了晃。
“昨日落了东西在这儿,今日顺路过来找找。倒是没想到你这般勤勉。”
温洛颜脸颊微热,轻轻抿唇。
“我不愿让周倩的计谋得逞。
她越是处处算计,我就越不能让她如愿。这一场马球赛事,我必须全力以赴。”
“你这般努力,定然不会输。”
温洛颜莞尔一笑,她的目光突然越过苏枝意的身后,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温柔:“怀远哥哥,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