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长兴在城中收了队,把人马带回中军营,再返回烈风营报到时,已是乌金西沉了。
他策马刚过营地大门,那些刚从校场训练完的将士们抬头瞅见他,当即一拥而上:
“哟哟哟,新郎官终于回来了!”
“温柔乡可是英雄冢啊,我说老纪,没有舍不得家中小娘子吧?”
他两个月没回营,众人可是逮着他好一阵打趣,得亏纪长兴现在脸皮已经练得跟赵烈一样厚,才招架得住。
他一面应付着这些兵痞子,一面抬头朝人群里环视了一圈,结果没看到自己总旗里的人,便拉住一个相熟的小旗问:
“怎么没瞧见世子爷他们?”
那小旗抬手勾住他的肩膀,与他往里头走:“今天轮到你们斥候小队巡逻,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
说着,那小旗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烧得红彤彤的云霞:“这个时辰,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们上锋郭常威,此时也正站在营外,皱着眉头看着天边西沉的日头。
他面色越来越沉重,看到营地大门那边聚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忙问身后跟着的小兵:
“去看看是不是世子爷他们回来了?”
那小兵匆忙跑过去,又匆忙跑回来:“不是世子爷,是刚休完假归营的纪小旗!”
纪长兴十天前与姜穗成亲,郭常威还去当了傧相,喝了喜酒,一听这话,就知道回来的不是赵烈,是纪长兴。
他刚刚吐出的那口气,又猛地倒吸回来:“糟了!”
他飞快抬脚大步朝大帐那边走去,越级找到副将陈镇山,急道:“陈将军,我们今早出去巡逻的小队没有回来!”
郭常威本来在烈风营中军阶品级不高,但因着他成了赵烈的上锋,引得主将们都记住了他。
陈镇山见他神色惶恐,心里隐隐觉得是赵烈出了事,当即从座位上站起身,沉声问:
“今日带队巡逻的都有谁?”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郭常威说道:“是世子爷这一队斥候!”
他话音一落,营帐外一只正在地上啄食的燕雀似受到了惊吓,当即抖搂着翅膀,飞上了天空,掠过密密麻麻的营帐,往远处的山地掠去——
广袤的燕州边境,百里外渺无人烟,除了山川林野,有的,只是在草地上奔跑觅食的小动物。
那只燕雀掠过山坡,看到山坡下边有一群密密麻麻的红点,便好奇地降落在这片起伏的山坡草地上。
燕州的冬天,寒风入骨。
赵烈穿着军中发的红胖袄,罩着软甲正匍匐在地,侧头用耳朵紧紧贴着地面。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抬起头,伸手拨在眼前遮挡视线的杂草,薄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没有听到马蹄声,说明对方已经走远,但他的判断没有错——
对方狡猾,把马粪收拾得很干净,但是马蹄在草地上踏伏的青草,有的叶杆子没有完全直立起来,隐约露出马蹄踩踏留下的坑窝。
这里不久前,肯定有马跑过!
而且看这青草上踩出的新痕迹,对方离开可能不到半个时辰!
他们清晨出来巡逻,在烈风营驻扎的营地附近隐约发现不对劲,顺着那点痕迹,已经一声不响地追出了五十里路!
身后成阳等人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一脸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他们现在,离对方很近!
只要再追上去,肯定能发现敌军身影,但是——
他们人太少了!
石骢面色严肃地看向赵烈,犹豫半晌:“世子爷,我们……还要跟上去吗?”
赵烈抬起头,看着前方起伏的山坡,心脏深处不知不觉间生出一股迫切的狂热来。
也不知山坡那头,是不是,有他要找的猎物?!!
他终于承认,他天生是喜欢战场的,仅仅是闻到来自野兽身上的气味,他全身血液都能沸腾起来!
赵烈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在这寒风呼啸间,他感受到来自脖颈处,那被绳索勒住的、熟悉的灼热与疼痛,眼睛倏尔腾起了烈火!
狼崽子去年被鞑子用绳索,像套狗一样套住了脖颈——
那样的耻辱,过去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
他想赢。
他想一雪前耻的欲望,与想赢的渴望,像两团烈火,烧得他脑子发热!
然而光有想赢的欲望是不够的,他现在得像一个猎人,对待猎物,他需要足够的冷静与耐心。
赵烈薄唇微启,重重地吐出一个字:“跟!”
石骢和李得胜这两个老兵呼吸骤然一窒。
李得胜深吸一口气:“世子爷,我们已追出五十里,如今敌众我寡,再追上去,若被发现,就凶险了!”
石骢也不赞同赵烈的决定,语气慎重:“世子爷,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消息传回军中,冒险深入,于我们十分不利!”
他们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顾忌是:
赵烈身份贵重,若有什么闪失,在场没有人负得起这个责任!
他是燕国公世子,他在军中品阶虽然不高,但他的身份,代表了很多东西——
若是赵烈在战场上出事,对于燕国公和燕州边军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创,也是非常打击士气的一件事。
赵烈盯着前方,眼里慢慢褪去了狂热,取而代之的,是冰霜般凝结的冷意。
他们为什么会质疑他决定?
赵烈很明白:
因为他们追随他,很大原因在于他世子爷的身份,而非出于,他是一个优秀的将领——
他,还没有能独挡一面的能力。
他们质疑他,是应该的。
赵烈并非没有脑子,他身上少年人的莽撞与无畏,是优点,也是缺点。
过去他性子太浮躁了,还没学会像一个猎人那样冷静思考,但现在,不会了。
赵烈呼吸渐重,用力压着胸口的那股躁意:“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
“鞑子今年来势汹汹,一举攻破西城和丹城——
“他们在西境,所向披靡,如今他们正志得意满,野心勃勃,我们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动向,不能像西城和丹城那样,陷入被动!”
赵烈眼底眸光闪烁:“成阳、骁阳!”
成阳和骁阳对视了一眼,出列:“属下在!”
赵烈眼睛盯着前方:“我们跟着他们追到此处,从烈风营的营地附近直追出了五十多里,那边——
是烈火营的方向!”
他伸手指着西边,微微眯起眼睛,冷静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正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