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的动作猛然停住,他的目光越过阎墨的金色铠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晨雾的深处,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看似随意,却在每一步落下时,山谷里的风声都仿佛顺着那道身影的节奏轻轻停顿了一瞬。
他的面容清癯却精神的很,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而深邃,正是姜族的姜太荒。
姜太荒转向阎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双老眼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如同穿透了云层的月光般清冷而锐利。
回去吧,告诉洛鸿渊,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唐晨身上,手掌一翻,一枚通体墨绿色的丹药从他掌心中飞出,朝着唐晨飘去。那枚丹药不大,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一颗被星光浸透的翡翠在空气中缓缓飘动。丹药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绿色雾气,带着一种如同深山古木般的清冽药香,仅仅是闻到那股气息就让唐晨胸口翻涌的气血稍微平稳了几分。
阎墨的脚步在十丈之外停下,他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身形,手臂的肌肉在盔甲下绷紧,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目光在姜太荒和唐晨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局面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朝着姜太荒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硬气和不甘。
姜老,阎墨的声音依然沉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您是五族中的前辈,晚辈本不该对您有半分不敬。但此事乃族长亲口下的命令,姬族族长也在场。姜老若是执意要护着这小子,恐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恐怕会同时得罪洛族和姬族两大家。姜老虽然在姜族德高望重,但这样为一个人惹上两族的麻烦,恐怕也不合适吧?
阎墨这番话虽然说得客气恭敬,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和施压。他在提醒姜太荒,你今天要保的人,是洛族和姬族一起要抓的人。你姜族虽然强大,但为了一个外人同时得罪两族,这个代价是否值得?
姜太荒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微微侧过头,再次看了唐晨一眼,确认其吞服丹药后,才重新转向阎墨,那双老眼中依然带着那种温和如初的笑意,但仔细看去的时候,那笑意却仿佛变深了几分,如同深井中忽然出现的暗影,让人猜不透底下的深浅。
姜太荒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如同石块落入深水中的悠长回响,让人无法忽视:照你这么说,老朽的面子,不管用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山谷中的风忽然停了。
那种停不是被静止法则定住的停,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如同风在某一刻选择不再流动的停。空气中的晨雾也开始变得凝滞,如同一层被突然冻住的薄纱悬浮在半空中。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姜太荒身上扩散开来,如同一圈缓慢翻涌的暗潮,从地脉深处缓缓升起,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那股力量并不暴烈,如同一座山岳在沉默中调整了自己与地面的接触面,连一点多余的尘埃都不曾惊动,却让山谷中所有生灵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根基处的沉重。
阎墨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凝重,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暗金色的铠甲在空中犁出两道浅浅的波纹。他的身形向后滑出了十余步方才堪堪稳住。他的双手交叉护在身前,铠甲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释放出层层叠叠的防御光芒,但那些光芒在大圣人境的气息面前如同夏夜中的萤火般微弱。
当他终于稳住身形的时候,他的面色已经微微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他抬起头,看向姜太荒的方向,目光中的那种硬气和试探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忌惮。
姜太荒依然站在那里,一步未动,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山谷间的一个幻觉。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那种平静的笑意,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辈在跟晚辈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微微抬起右手,隔着十丈的虚空,遥遥点了一下阎墨的方向,动作轻得几乎像是随手拂去一阵风。
年轻人,姜太荒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中已经带上了一种如同长辈最后的警告般的分量:要是换做以前跟老夫这般说话的人都已经断气了,你回去告诉洛鸿渊
他顿了顿,目光中的笑意变得更深了几分,如同一口被岁月打磨了无数遍的古井,映照着天上流云却始终不为所动:别忘了,唐晨还是道一学院的学子,而且,还是我那大哥未过门的弟子。洛鸿渊想动他,是不是该先问问我那大哥答不答应?
阎墨的眉头在这一刻紧紧皱起,他自然知道姜太荒口中的是谁,姜太虚,道一学院的院长,大圣人境巅峰的存在,在整个五行大陆都是站在巅峰的人物。如果说姜太荒的出面还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族中的私交选择,那么姜太虚的名字被抬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唐晨是道一学院的学子,而且很可能是姜太虚看中的弟子。动一个道一学院的学生,和动一个道一学院院长名下的弟子,是两件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可以被解释为私人恩怨,后者却会被视为对整个道一学院的挑战。
阎墨沉默了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金色头盔的缝隙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唐晨,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被定住的洛清涟,最后重新落回姜太荒身上。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护在身前的双手,后退了一步,朝着姜太荒的方向深深拱了拱手,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被重物压过的沉闷:既然是姜院长的意思,晚辈明白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冷冽,如同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冰层之下。
他最后看了唐晨一眼,然后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如同被拉长的一缕光线穿过晨雾与云层,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天际的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几道金色光痕还在缓缓消散。
山谷中重新恢复了安静。晨雾在失去了那层压迫后重新开始流动,如同一条被松开的水闸让河流重新恢复了它的奔涌。
远处树梢上那些被定格的露珠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无数微小的鼓点在地面上敲击着时间的节奏。
几只被惊吓的飞鸟重新从枝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了更远一些的树梢上,警惕地张望着。
姜太荒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正在消失的金色光芒的方向,如同一座还在确认远行者已经完全离开的山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唐晨,那双深井般的眼睛中那丝锐利的光芒已经重新敛去,恢复了那种如同被岁月磨圆了的温和与平静:太玄始一丹?这丫头倒是舍得。他的目光微微一动,越过唐晨的肩头,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依然被无形力量束缚着的淡青色身影上。他抬起手指,随手一勾。
洛清涟的身体猛地一松,那股束缚她的力量如同被抽走的丝线般退去。她的双腿微微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在下一瞬间重新站稳,快步朝着唐晨的方向飞来。她的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