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率先走进吸烟室,推开玻璃窗,冬日的风瞬间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许林跟着她走进来,这会儿已然恢复了平常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秦欧珠没有回头,就这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许林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心里有点发虚似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却没急着点。
“不是说要聊聊?”
秦欧珠这才转过头来,不甚在意,“行,聊吧。”
许林有点气笑了,往前走了几步,在她对面站着,也斜靠着墙,他个子高,要看她就得低下头,冬天的阳光从身侧的窗户打下来,照亮半边脸庞。
这世上总有人是占尽优势的,比如许林。
明明是不可一世的纨绔少爷,可要温柔的时候好像又能轻易撩动人的心弦。
他显然也清楚地自知这一点,运用得炉火纯青。
然而秦欧珠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严榷,想起他紧抿的唇,想起他刻意戴着眼镜遮住的眼睛,想起他明明青涩却努力学着跟上她节奏时的笨拙。
冬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她的头发,连同那纤长细密的睫毛也轻轻颤动。
许林看出她在出神,眯起眼,凑近她。
秦欧珠没躲。
她只是伸出手,抵在他胸口。
不重。
但足够让他停住。
“许林。”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我们分手了。”
许林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没什么笑意。
他没退,反而往前压了半分——身前的力量加重,像是要逼她收回那只手。
秦欧珠没动。
手还抵在那里。
力道也没变。
许林终于退了。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边,将那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仰头,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模糊了两人的脸。
“那就不分了。”
他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时候是因为赵钺,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秦欧珠看了他一眼,倾身从他口袋里抽出烟盒,也拿了一根,在嘴里,点燃。
她吸了一口,夹在指间,没急着说话。
烟雾在她面前缓缓升腾,缠绕着她浓墨重彩的五官,眼眸半垂,神情端凝,像一尊供在烟雾里的像。
“因为什么,你不知道?”
许林没说话。
他盯着她。盯着她的眉眼,盯着她被烟雾模糊的轮廓,盯着那个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人。
很久。
“……因为你没有心,秦欧珠。”
他的声音哑下去,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你没有心。”
秦欧珠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烟气的沙哑。
“那你还在问什么?”
许林磨了磨牙。
“我只是不信。”他说,一字一顿,“珠珠,你上次就骗我。你说你喜欢赵钺。现在你又想骗我。”
秦欧珠看着他。
烟雾在她指间静静燃烧,灰烬垂下来,还没落。
“许林。”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静。
“我喜欢严榷。”
然后她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
眉眼彻底松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软的,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从刚才那尊像里活了过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但忽然就变回了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秦欧珠。
许林愣住了。
“你知道今天这个局是干什么的吧?”她问。
许林回过神,点了一下头。
“大概能猜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太掉价了。
如果秦欧珠需要的话,他比严榷有用。
秦欧珠像是听懂了那半句没说的话。
她没接,只是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许林。”她说,语气又恢复成刚才那种平,“我今天把顾枫请过来,没有别的目的。我要严榷去S市帮我办点事,需要顾家和许家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至于针对他。”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就一句话。你要找麻烦也好,算账也好,找我。不要为难他。”
许林盯着她。
他看得很认真。
一遍,两遍……
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伪装,一丝言不由衷的痕迹。
烟在他指间烧到了过滤嘴。
他没感觉。
直到烫了一下,才猛地松开手,把烟头甩进烟灰缸。
“秦欧珠。”
他叫她全名。声音哑得厉害。
“你他妈是真狠。”
秦欧珠没说话。
没否认也没解释。
只是站在那,看着他。
许林盯着她,眼眶发红。
“那你当初招惹我干什么?!”
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秦欧珠垂下眼。
这话她没法反驳。
当初确实是她先招惹的他。
她招惹了很多人,许林只是其中之一。
她要报仇,要成事,要助力,选了那么多人,许林一度是最合适的……
当然,只是她以为……
至于后来,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林待她的心不假,可许林背后的许家不一样。
许家不介意娶一个别有用心的秦家大小姐进门,更不介意这个儿媳妇强势能干了些,前提是,所有的战利品必须姓许。
她没说话。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烟灰缸里两截烟头并排躺着,一截是他扔的,一截是她按灭的。
许林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秦欧珠。”
他叫她的名字,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也可以,”
一旦说出口,往下就都顺畅了。
“严榷有的我都有,严榷能为你做的,我都可以,我知道你以前是在利用我,你可以继续利用我。”
秦欧珠看着他,然后她轻轻摇摇头。
“不是的,”她说,认真到不容一丝误解,“所有人都默认我会和赵钺在一起,只有严榷,从第一次见面,就站在我这边,跟赵钺对上。”
许林皱眉,他理所当然觉得不公平,因为:
“可那时候明明是你说的你会和赵钺在一起……”
秦欧珠黑润透亮的眼睛依旧死死落在他身上。
“因为我不能不和他在一起。”
时隔许久,再说起来,那转瞬即逝的煞气依旧惊人。
许林骇然,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欧珠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
“许林,人能不能在一起都是缘分,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指责你什么,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她摊摊手,“你看,我也有苟且的一面,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她勾了勾唇,声音轻轻的。
“所以我刚刚跟你说的,你最好记清楚了,不要再找严榷麻烦,坏了我的事,不然……”
她耸耸肩,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身,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麻将声和寒暄声灌进来,又再次被关在外面。
许林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又点一支烟,然后将烟灰缸里秦欧珠抽剩的那半支烟在自己的烟上点燃,重新搁回烟灰缸上。
就这么看它静静地燃烧殆尽。
然后他将两支烟一起熄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复又挂上笑容,拉开玻璃门,走进棋牌室暖黄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