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齐彯屈膝跪地,朝刘雁长揖,道:“求二公子,给齐彯……指条生路。”
说罢,他双目殷切,仰对刘雁的倨傲。
哪怕刘雁等的就是他这低声下气求饶的姿态,然此刻猛地见了齐彯这般利落地“变节”,刘雁还是禁不住有了向隅之感。
原以为,这家伙是根百折不挠的硬骨。
可死到临头,到底是显露了原形——不过是个随风倒柳的墙头草罢了。
“想活?好啊,那就继续剥皮裹身……”刘雁一手叉在腰间,若有所思道,“唔,这一时半刻寻不来虎崽,不过我在城外山庄里喂了头金眼苍狼,一水的青苍皮毛油光水滑,用在你身上应是够的。”
闻言,齐彯眼神顿时变作惊恐,背上的皮肉也因紧张抽搐着跳动几下。
去岁入上京,他不慎落入刘雁手中,不知这人为何执着于效仿胡人百戏炮制不人不兽的怪物,累得他生受了好一顿鞭子。
没想到,事到如今,刘雁居然还惦记着当日未得尽兴之事。
更讽刺的是,他竟称其为“生路”。
齐彯在刘雁手下吃过一遭苦头。
即便那次楚内侍及时出现,打断了刘雁的安排,未得把他一身好皮剥了换成虎皮,却怎会不清楚,把人皮换作兽皮的过程可谓是生不如死。
倘若撑不住痛苦,自己也是难逃一死的。
可眼下已无路可退。
拒了他是死路一条,可答应他,兴许还有机会能活。
原来,临难苟免……非独程仲一人有此心也!
而今临到自身,也是这样的怯死贪生。
齐彯在心里自哂,以为终于还是要走他阿父的老路了,像个搏命的赌徒游走在生死的边缘。
一边羞愧着,一边重新望向刘雁,伏身再拜道:“齐彯只求一条生路,余事但凭二公子处置。”
听着熟悉的声音,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实在是……太陌生了。
“好!”
刘雁冁然而笑,对齐彯的顺服十分满意,拊掌道:“来人——拿鞭子来。”
“现在……”齐彯惊讶抬头。
刘雁举步上前,踱到齐彯身侧,微微欠首,贴近道:“剥狼皮很快的,先替你松松皮肉,到时拿来就能用上。”
齐彯瑟缩着蜷起身子,眼旁余光瞥见外头海青衣角翩跹而过。
来人大步追进牢房,把一根玉柄藤鞭送到刘雁手中,附耳小声说了句什么。
而后,就见刘雁夹起眉头,不悦地睨了他一眼,威吓道:“怀青,只要你把嘴闭紧些,便不会有风声漏出,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人。”
“怀青不敢!”男子忙抬起按在腰刀上的手,低头拱手。
“哼!放心,你家二公子我……可不是李君渟那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鞭子到手,碧玉柄还没焐热,刘雁便又把它丢回怀青的怀里。
“拿着,你来动手,替我把他的背上的皮肉都给打烂,也不必往家里带,径直送到城外庄子上。”
边说着话,他边朝外头走去。
“公子……”
怀青握着鞭子,愣愣地望着刘雁走远的背影。
这时,刘雁已出了牢门,在外驻足,顾而嘱道:“二公子言而有信,要去替人找条生路,怀青,动手利落些,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免叫阿嫂她们疑我。”
“是。”怀青犹豫地瞥了眼齐彯,低声应了声。
刘雁的脚步渐渐行远,他方解下腰刀放在一旁,扽着鞭子绕至齐彯身后。
道了声“得罪”,便真个抡起鞭打在他背上。
从前挨过的鞭子已令齐彯心有余悸,此刻后背每落下一鞭,兢惶之心徒将鞭子剐刺肌肤的疼痛放大数倍。
痛惧交加之下,齐彯唯有紧咬着牙死撑,极力维持清醒,在心里同自己说:“我一男儿,徒惧何益……若得死地求生,他日必使恩怨了了,快我心意!”
紧咬的唇瓣干裂,舌尖刹那被腥甜血气裹拥,齐彯喉中干渴如火燎过一般。
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热胀,已是痛得麻木,竟是头面冷汗涔涔冒个不休,好似才从外头瓢泼大雨里走来。
汗滴从长睫抖落入眼,蜇得眼中一阵刺痛,眼前突兀变得模糊。
这时候,他强撑的神智也到了极点。
因着一滴汗的小小变数,仅存的清醒顷刻间土崩瓦解,神志陷入了虚无的混沌,竟是不堪鞭刺裂伤皮肉之痛昏死过去。
再醒来,齐彯虚弱得无力睁眼也能感觉出,今已非复置身上京狱狭窄阴湿的牢房之中。
刘雁果真把他带出了上京狱。
惊喜过后,他便觉胸肋间有股略重的力挤压着,叫他不得不匀些力气去吸气、呼气。
久睡后,脑袋也觉昏沉,只能迟缓地想了想……应是束了伤布。
于是,昏倒前发生的事又在心上过了一遍,适才因偷生而来的喜悦便都烟消云散。
莫不是……莫不是背、背上已裹了狼皮!
惊骇之下,齐彯猛地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趴卧着,胸口贴着床褥,承载了全身的重量,难怪呼吸都觉吃力。
他艰难挪动脑袋,想好好打量一番周围,却被身旁不远处传来的人声吓得一激灵。
“……齐郎君醒了?”头发稀疏的老翁端来的盆里搁了一整块的寒冰。
见榻上的后生身子动了,他快步走到榻边,放下冰,将手去探齐彯额头,一面轻点着头喃喃:“哦,不烫了!好好好……这下当是无碍了。”
“是、刘……二公子送我在此处的么?”额上的手冰得齐彯一哆嗦。
老翁收回手,笑呵呵地搓着,“呃……昨日齐郎君在狱中昏倒,是女君吩咐我等带郎君到家中养创。”
“女君?”
“哦,我家女君乃中书令之妻,即为二公子的长嫂。”
“……柳夫人。”齐彯依稀记得,刘鸿聘的新妇乃是海阳柳氏之女。
“唉,正是。”老翁笑眯了眼,“昨日女君携女公子上鹿山探望老夫人,雨中山道泥泞难行,二公子不放心,遂亲自护送。
“回城后,女君欲替女公子择几块衣料,便去了趟布帛行。
“恐二公子不耐久等,便打发他先回府。
“女君挑完衣料,回府路过县廷,看到道旁有家中车马,还是二公子常用的,不甚放心。
“遂命我进内打听,正好撞见怀青扛了郎君出来。
“怀青年纪小,一向又怯二公子,净陪着他主子胡闹。
“昨日是他不懂事,未能及时劝住二公子,连累郎君受罪,老朽替那孩子陪个不是。”
说着,他敛色朝齐彯唱了一喏。
“昨日家来,女君已罚过他了,还望齐郎君莫再同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