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框架当天就敲定了。
言知舟出任同盟科研体系总学术顾问,头衔挂靠在源能研究所与云溪村合作科研站名下,不占编制不拿固定薪酬,但对所有在研项目拥有最高知情权和技术否决权。
他带过来的团队享有与秦岚风团队同等的驻站待遇,独立实验室优先安排。
科研站每年拨出专项资金供言知舟团队自由支配,不设考核指标不限定研究方向。
李致远把条款逐条念完,言知舟只改动了两个字,把“技术否决权”改成了“技术建议权”。
用他的话来讲自己半退休的人,不替年轻人做决定,出了问题帮忙兜着就行。
许崇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联邦生物源能转化领域的奠基人,桃李遍及青州各大研究所和高校,退休后推掉所有挂名职务,多少机构捧着金山银山请他挂个名都请不动。
现在这位老爷子不仅点头了,还这么谦虚,要不人家是院士呢。
“言老,您在碧峰城那边的事务需要多久处理?”李致远问道。
“一周,收拾东西交接手头杂事。”
李致远和许崇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其实两人有些顾虑只是不好主动开口。
言知舟是什么身份——联邦科学院院士。
他要是在云溪村常驻,碧峰城那边会怎么想?青州高层会怎么想?
一个院士放着州府不待,跑到边陲山村定居,这是打谁的脸?
云溪村现在还扛不住这种级别的政治压力。
李致远没绕弯子,把这层顾虑摊开了。
言知舟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确实忽略了这一层。
他是纯粹的研究者思维,看见好东西就想凑近研究,可到了他这个位置,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解读出千百种政治含义。
“言老,我倒有个提议。”
“您就说,来云溪村旅游了一趟,发现这地方环境好适合疗养。您这个赋闲状态每年有三个月假期,以后就打着休假的名义过来,待满三个月再回碧峰城。”
“既不耽误研究,也给各方留足面子,这样您名义上还是碧峰城的人,只是来山里度个假。”
言知舟沉吟片刻。
这倒是个好办法。
年假是他应得的福利,合理合法。
州里的大人物还能拦着院士去度假不成?
一个半软禁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担不起。
三个月看着不算长,但每年都来,连续几年,足够他把灵体与地脉融合这个课题推进到关键阶段。
至于假期之外的时间他在碧峰城照样能远程指挥团队做数据分析和模型推演。
“行。”言知舟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言知舟和徐静姝就搭回程航班离开了云溪村。
......
另一边,林清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出来。
疗养?
院士定点疗养基地?
他想起前世那个蹭足球巨星合照的嗓子含片品牌,一张照片吃了几十年红利。
这要是让璐清秋知道,还不得直接把这个名头打在旅游宣传最前面。
果然消息传到璐清秋耳朵里,除了激动,她马上制定了全套营销方案。
第一轮,云端旅行社官号发一篇软文,标题就围绕院士疗养来展开,配几张学区竹林大阵和云雾峰温泉的照片,不直接提院士名字但暗示级别极高。
第二轮,找几个旅游博主去云雾峰拍vlog,话术统一用“院士同款疗养套餐”,把高端养生这个标签焊死在云端品牌上。
第三轮......
璐清秋越想越觉得这一步棋妙。
她正愁高端市场的信任背书不够分量,院士疗养的招牌就送上门了。
这要是不好好利用她就不姓璐。
只能说人都是成长的,曾经那个厌恶舆论的大小姐,在尝试过舆论攻势后,如今大有越使越顺手的趋势。
......
与此同时第七先遣队驻地。
左静列刚从深山阵法维修前线撤回营地。
这半个月她几乎住在了工地上,薛兆良留下的烂摊子全是边角料的破事,能量导流节点错位、基础阵纹刻反了方向、七八处阵基的材料被偷换成劣质仿品。
她带着手底下仅有的熟练学徒白天修晚上测,硬生生把进度往回追了一截。
今天回营地是因为另一件事。
她半个月前发出去的招募公告终于有了回音。
左静列把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行,总共二百一十三名基础学徒,二十三名二阶阵法师,四名三阶阵法师,来自青州各大城市,全是在传统阵法协会里混不下去的边缘人。
要么是天赋不错但没钱拜师被卡在门外,要么是技术过硬但不肯给协会的老爷们送礼被穿了小鞋,要么是干了七八年还是个初级职称心灰意冷。
左静列把名单放下看着窗外。
她要借第七先遣队的名义召集这批人,签军方保密协议,然后全部送进云溪村学堂培训。
等这批人出来她建立阵法师分会的底子就有了。
核心技术来自云溪村,人才来自她左静列的渠道,利益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她认死理但不傻,跟云溪村合作的这段时间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自家徒弟杨婧环说得对,时代变了。
她正想着,副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简报,汇总着近期擎天山脉发生的事情。
“今天先遣队这边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一则消息跟云溪村有关。”
左静列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云溪村隔三差五就有新闻,不是又挖出什么新矿就是又驯化了什么新异兽,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接过简报准备随手翻翻,目光扫到头两条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联邦科学院言知舟院士宣布将擎天山脉云溪村选定为长期疗养地点。
左静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三秒。
言知舟,联邦科学院院士?他选云溪村当疗养地?
什么情况???
她忽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院士级别的巨佬都开始往云溪村跑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云溪村的盘子远比她看到的要大。
而她左静列现在手里只有一份还没落地的招募名单,连分会的影子都没有。
再拖下去她这个“未来分会会长”怕是要从合作方直接沦为边缘人。
左静列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副手吓了一跳。
“这批学徒的资料全部整理好了没有?”
“整...整理好了,昨天就归档了。”
“保密协议呢?每个人都签了没有?”
“签了,按军方的标准流程走的,一式三份。”
“好。通知所有人,明天一早出发,去云溪村。”
“明天一早?”副手愣了一下,“左大师,这批人昨天才刚集结完毕,要不要先让他们休整两天?”
“休整?再休整下去,汤都被人喝完了!”左静列抓起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走,
“现在就去通知,让他们今晚把行李收拾好,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谁敢迟到,谁就自己走回青州去。”
副手看着左静列风风火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默默把手里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
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院士要去云溪村疗养的消息,怎么就让自家这位平日里除了阵法什么都不关心的左大师急成了这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先遣队驻地的操场上已经停了十辆全封闭的重型运输车。
两百多名阵法学徒背着行囊在车前排成队列,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昨天才刚到驻地报到,还没来得及熟悉周围的环境,就被通知今天一早要继续赶路。
左静列站在队列前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几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到了地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所有人在培训期间必须遵守云溪村的规定,违反纪律的直接退回原籍。
说完她大喊一声:“上车。”
车队在晨雾中驶出先遣队驻地,沿着新修好的硬化路面往云溪村方向开去。
车厢里,年轻的学徒们挤在座位上,透过车厢的通风口往外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怎么见过擎天山脉,对这片传说中满是异兽和危险的荒野充满了好奇。
车队经由同盟修筑的通路驶入服务区,服务区外的闸机上方的阵法蓝光扫过车厢,显示屏上跳出车辆信息和通行许可,几秒钟后自动放行。
学徒们透过通风口看到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
“刚才那道光是什么?扫描阵法?过个路还要扫描?”
“好像是自动放行的,没看见有人过来检查。”
“这荒郊野岭的,科技含量还不低。”
因为云溪村是擎天山脉最靠近先遣队总驻地的,车队只经过一个服务区就停在云溪村外的停车场。
左静列第一个跳下车,夏禾已经等在路边了。
夏禾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上去比之前大气了几分。
这都是林清野日常亲密训练的功劳。
“老师,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你师姐呢?”
“婧环师姐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实在走不开,让我来接待您。”
左静列心里微微有些奇怪。
杨婧环是她的大徒弟,平今天居然缺席了,这说明手头的事确实重要到了没法脱身的地步。
她没多问,转身招呼车队里的学徒下车。
两百来号人从十辆重型运输车里鱼贯而出,站在停车场上东张西望,脸上全是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好奇。
左静列正想跟夏禾交代几句,一转身,发现夏禾也正拿着个本子对着这群人。
“老师,学员名单有吗?”
“什么学员名单?”
“这批人归我们管,先安排住宿,排班,明天正好跟新一期班一起上课。”
“你们把宿舍都安排好了?”
“上个月听说您那边在招人,村里就提前多盖了两座小区,正好今天住进来。”
饶是左静列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心里一滞。
她自己也是刚敲定这批人的名单没几天,云溪村这边居然连住所都盖好了。
这种被人算得死死的感觉,让她不太爽,可又不得不在心里服气。
年轻的学徒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续往住所方向走去,一行人穿行在村子里。
村道两侧是整整齐齐的日月盏,路面干净平整,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路边每隔一段就立着指示牌,上面除了文字标注,还配了简笔画,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路过学堂外面的竹林时,有人眼尖,透过稀疏的竹影看到了里面抱着终端穿梭的学徒,当场就拔不开腿了。
“那里面就是学堂?看着不大啊。”
“不大?你知道那片林子是什么吗?”
“不知道。”
“竹林大阵,听说是活的,能自己运算,自己纠错。”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你就吹吧,哪来那么玄的事。”
左静列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的学徒们叽叽喳喳。
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她带这批人来的时候,预想的可完全不是这个场面。
按她的剧本,这些学徒到了云溪村这种地方,多少会有些抵触情绪。
毕竟是从青州各大城市过来的,见惯了城里的高楼大厦和精密设备,忽然被丢到一个边陲山村来学什么土办法,心里肯定会有落差。
她还准备了一套剧本,就和当初她大徒弟杨婧环用阵法师流水线击碎她三观一样,左静列同样想给这群学徒一个下马威。
结果呢?
这群人根本不需要她立威,主动投了。
一个闸机就已经让他们的态度开始松动。
村里走了一圈,各种神奇的场景一看,就连竹林大阵还没进去只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实际体验,这些人的心态就已经从“我被发配到山沟里来了”变成了“这趟来对了”。
安抚什么?根本不需要安抚。
左静列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连夜赶路的急迫样,有点好笑。
但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了。
连这帮刚来的学徒都能在短短几个照面被云溪村折服,那她之前还在犹豫什么?
院士都来了,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剩下手里这点人。
必须抓紧了。
再不抓紧,她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就要被人挤到边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