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关村村委会会议室。
西麓加入同盟的各村村长,工程部的骨干,规划部的专员挤了一屋子。
没人扯闲篇。
李思明抱着一卷图纸进门,往桌上一摊,开门见山。
“今天就一件事,同盟水利二期工程,正式定案。”
桌面上的图纸摊开足有半张桌大,红蓝两色线条清晰地标出了新运河的全部走向。
李思明指尖先落在红色主线上。
“红色这条是一期延伸段,优先级最高。从隘口村码头出发,沿清江主河道一路向西,到金关村南侧分叉。往北途经几个村落,一直接入石鼓村矿区,往南这分支串联苇子沟、铁栓村,最远端一直铺到野羊岭。”
“西麓所有已经归顺的聚落,全都会被这条主线纳入水运网。”
屋里众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指尖移动,不少人眼里已经透出了亮色。
西麓多山,陆路难走。
以前运货全靠驮兽翻山越岭,费时费力还容易遇上异兽。
真要是运河通到家门口,日子可不是上一个台阶那么简单。
李思明指尖挪到旁边的蓝色线段上。
“这条是北线规划,从清江往北修一段人工河,打通通往北麓的白浪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过北线暂缓,北麓目前情况不明,不急着铺过去,先把西麓的底子打牢,稳扎稳打。”
轻重缓急,分得明明白白。
没人有异议。
真正的难点,所有人都清楚。
李思明的手指重新落回图纸上,点在翠屏山北侧那一段虚线上。
“从云溪村到上河村,早通了;从上河村到隘口村,也通了,现在就差最后这八十里。”
“从清江上游引支流,穿过翠屏山的天然沟谷,直通金关村东侧的低洼台地,那里会建一座人工水库,作为西麓水运的总起点。”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这段支流全长十里,落差三百米,部分地段岩体太硬,必须定点炸山,不管是工程难度还是工程量,都是一等一的。”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八十里河道,还要穿山炸石,换在半年前,谁敢想这种工程。
别说各村凑不齐人手,就算凑得齐,纯靠人力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但没人露怯。
“您就说怎么干,我们村全力配合,人力也随时能调,听招呼就行。”各村代表纷纷响应。
李思明点了点头,指尖在图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次施工,人力只做辅助,主力是工程部调配的工程异兽,配合工程植物辅助。炸山有专门的爆破组,安全可控,一期工程练出来的队伍,熟门熟路。”
“按计划,主线段三个月后就能贯通。”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
各村的村长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都压不住喜色。
有人算了算日子,说到时候秋收的粮食直接就能走船运出去,能多卖不少工分。
一场会开得干脆利落。
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没有推三阻四的扯皮。
定方案,分任务,排工期,散会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明确的活计,脚步都带风。
水利二期的齿轮,就这么正式转了起来。
同一时间,云溪村同盟日报编辑部。
陈放已经在屋里关了三天。
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稿件,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稿纸,油灯从天黑亮到天亮,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熬了几个通宵。
创刊号的内容两天前就定了版。
头版头条,西麓水利二期工程正式开工的通告,字字句句都斟酌过,既正式又直白,就算不认字的人听人念一遍也能听明白。
副版整版,是隘口村枢纽码头的航拍照片。
照片是马奎拍的。
这小子驾着飞行翼在码头上空盘旋了三圈,回来跟编辑部的人吹了半宿,说自己迎着风操控相机,手稳得很,是练出来的本事,现在也算半个随行记者了。
照片拍得确实好。
码头全貌尽收眼底,货船停得整整齐齐,岸边的货堆码得井然有序,看着就透着一股兴旺劲儿。
二版是全同盟的物资供需公告。
哪个村富余粮食,哪个村缺矿石,哪个村收草药,列得清清楚楚,各村照着单子就能对接,省得商队瞎跑冤枉路。
三版是技术推广专栏。
这期专门讲水泥藤的种植与养护,配图加步骤,给各村的农技员看的,照着做就能上手。
四版上半版是未来三天的天气预报,下半版原本计划放下期预告。
但陈放最在意的不是这些,目光落在桌边那沓厚厚的底稿上。
那是孔先生昨天亲自送过来的。
“我想在报纸上开个识字专栏。”孔先生当时坐在对面,语气很平和,“针对各村上了年纪的人,一天教五个字,每周一个主题,慢慢来。”
陈放当时第一反应是意外。
报纸创刊,大家都盯着大事,谁也没想到要专门给不认字的老人开专栏。
等他拿起底稿翻了两页,心里那点意外就全变成了佩服。
每个字都配了图。
“田”字那页,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格子,里面分了四块菜畦,边上一行小字口诀。四四方方一块田,中间十字分四边。
“水”字那页,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流动的河水。
口诀也简单,三道弯弯向东流。
字选的全是日常最常用的。
工分的工,田地的田,河水的水,日月的日,大山的山。
没有生僻字,全是老百姓过日子天天能碰见的。
“年纪大了,记性差,光靠死记硬背不行,配上图,顺上口诀,记得牢。”孔先生当时笑着说。
“每期末尾我留三道趣味题,读者填完可以把答题卡裁下来,拿到当地分社或者邮局核对。答对一个积一分,积满十分能换一个鸡蛋,或者一小袋粗盐。”
陈放当时就拍了板。
这个专栏,必须上。
不仅要上,还要放在四版最显眼的位置。
专栏名字就叫孔先生识字课。
后来田玲听说了这事,主动找上门,揽了答题卡的插图活。
她画的答题卡角落,一颗圆溜溜的鸡蛋旁边,蹲了只肥鸡,歪着脑袋盯着鸡蛋看,一看灵感来源就是咕嘟。
旁边配了一行小字:鸡哥说这颗蛋不卖。
陈放看到画的时候,当场笑出了声。
全同盟谁不认识咕嘟。
这画一登,保准老太太小媳妇都愿意凑过来答题。
定稿的那一刻,陈放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万份创刊号,连夜开印。
印刷车间里,两台崭新的三阶高速印报机转得嗡嗡作响。
这是闻人泰工坊刚交付的新设备,核心滚筒上刻着微型拓印阵法,滚筒滚一圈,一整张报纸就印好了,字迹清晰,墨迹均匀,比老式手工印快了几十倍。
纸张是造纸坊新出的廉价麻纸,虽不精细,但胜在结实便宜,老百姓买着不心疼。
一摞摞印好的报纸从机器尽头吐出来,堆得老高。
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点、打捆,往后门的装卸台运。
天还没亮透。
印刷车间后门的空地上,八十只快递鸟已经整整齐齐排好了队。
每只鸟的胸前挂了一个加厚防水帆布信袋,是女红工坊赶制的专用款,耐磨抗盐碱,尺寸刚好。
工作人员抱着报纸往信袋里塞。
白条蹲在最前面的木桩上。
它今天特意把羽毛梳理得油光水滑,胸脯挺得高高的。
送报纸事小,打响名头事大。
林清野把这事交给它,它就不能办砸了。
白条选了最远的一条线,从云溪村一路出发到西麓。
飞过隘口村上空的时候,下方的金隘关检查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几个猎荒者牵着驮兽等着过关,闸机上方的阵法蓝光扫过货物清单,嘀嘀作响。
其中一个猎荒者无意间抬头,正好瞥见天上的鸟群,当即伸手指着喊了一声。
“看!白条大人!”
旁边的同伴抬头瞅了一眼,撇了撇嘴。
“什么白条大人,人现在升官了,飞鸟快递大总管,管着好几百号鸟呢。”
白条在空中飞得稳稳的,翅膀差点歪了一下。
大总管?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它心里暗自嘀咕。回去得跟主人提提,换个正经点的职称。飞鸟快递部经理,听着就气派多了。
心里想着,它翅膀却没慢,振了两下,越过山脊,朝着金关村的方向飞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同盟大大小小的村落,几乎都收到了当天的报纸。
各村的报社分社大多很简陋。
一间屋,一个办事员,就是全部家当。
办事员接过快递鸟送来的报纸,立刻按订户名单分拣。
普通订户的,直接塞进家门口挂着的信报箱,公共阅览的,统一送到村口的报亭。
报亭是工程部统一定制的样式。
速生木搭的框架,工程植物种下去,养护好就能立起一座亭子。
顶棚盖着整张巨型大王莲叶片,遮阳挡雨都好用,看着还新鲜。
亭子里不光卖报纸。
玻璃罐子里装着快乐水,竹筐里摆着各种零食,墙角立着一台听风者终端机。
村民查工分、查供需、发加急消息,都能在这儿办。
报亭刚摆出来的时候,不少村民凑过来看热闹。
等知道半个工分就能买一份报纸,还能看识字课答题换鸡蛋,买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西麓石鼓村位置偏,收到报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老石头捧着报纸,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
他年轻时候跟着商队跑过几年路,零零散散认得几个字,算是村子里少有的识字人。
没一会儿,身边就围了一圈老少爷们。
“石头叔,念念头版说啥?听说要修运河?”
老石头清了清嗓子,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慢,偶尔还念错个把字,旁边就有人笑。
笑归笑,没人走,反而凑得更近了。
等念到水利要修到野羊岭,连石鼓村这边都能沾上边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
“真能通到咱们这儿?”
“船直接开过来,东西肯定比现在便宜。”
七嘴八舌聊了半天,有人眼尖,指着报纸第四版喊。
“石头叔,你看这边,画了好多图,这是啥?”
老石头把报纸翻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孔先生识字课那几个字。
他顺着往下看,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是教认字的。今天教五个字,田、水、工、日、山。”
他指着“水”字的图给大家看。
“你看这个字,旁边画的就是水渠,三道弯弯向东流,这不就是水字吗。好记得很。”
有人立刻接话。
“这个‘工’我认识!工分的工!每月领工分,榜单上就有这个字!”
“这个‘日’也简单,不就是太阳嘛。”
一群糙汉子,围着一张薄薄的报纸,跟学堂里的学生一样。
你说一句我补一句,有人记错了就有人纠正,错了也没人笑话,讨论得热火朝天。
老石头手指摸着报纸的边缘,粗糙的指腹蹭过纸面的墨迹。
他心里有点感慨。
当初石鼓村归顺同盟,他是第一个点头的。
那时候想法很简单。
石鼓村穷,山多地少,年景不好就饿肚子。
同盟给种子给农具,有靠山,饿不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运河要修到家门口,报纸能送到村子里。
连他们这些老骨头不认字的事,人家都替他们想到了。还配图画口诀,还设了奖励,变着法子让他们学。
这不是靠山。
这是真把他们当一家人,搭着伙过日子。
老石头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上,都带着笑,眼里亮堂堂的。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低声说了一句。
“跟着同盟干,日子错不了。”
身边的人都重重点头。
以前总觉得同盟两个字远,在大人物嘴里。
今天手里攥着这张带着墨香的纸,才忽然觉得。
同盟就在手里,就在日子里。
下午的时候,各村的反馈一股脑涌回了云溪村总部。
一万份创刊号,全发光了。
不够。
有的人家老人要一张,孩子要一张,还得多买一张给邻居捎过去。
有的村子订户少,可架不住看的人多,传着传着报纸就翻烂了,再来买已经没货了。
调度中心的消息堆了一桌子,全是申请加印的。
负责人当机立断。
“加印五千份!加急配送!太阳落山前必须全部送到!”
印刷车间再次开机。
太阳刚擦着山边落下的时候,最后一批报纸送完。
村口的报亭,从早到晚没断过人。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踏实下来的。
云溪村议事厅里,李致远坐在灯下,翻着当天的反馈汇总。
他翻到识字专栏的参与度数据,脸上露出笑意,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孔先生这招,厉害。”
“你站在台子上喊十句咱们是一家人,不如教老百姓认十个字、换一包粗盐管用。”
“等认字的人多了,消息传得快,道理讲得通,人心自然就齐,这比什么空口宣传都强。”